次日清晨，央央踏入明理斋时，一眼就看见萧凛然正趴在书案上，鬼鬼祟祟地从书袋里摸出那个竹编蝈蝈笼。笼里的蝈蝈似是刚睡醒，懒洋洋地动了动触须。
斋内其他孩子陆续到了，三两两凑在一起说笑。萧凛然见夫子还没来，胆子大了些，偷偷从袖中摸出片嫩菜叶，用指尖捻着塞进笼子缝隙。蝈蝈立刻抱住菜叶啃起来，发出细碎的“嚓嚓”声。
央央放下书袋，走到萧凛然旁边，声音不大却清晰：“四皇子哥哥。”
萧凛然手一抖，菜叶掉在案上。他抬头，见是央央，松了口气，又有点不自在：“是你啊……吓我一跳。”
央央看了看那蝈蝈笼，又看萧凛然有些躲闪的眼神，认真道：“昨日梁娘娘来时，我替你说了情。”
萧凛然脸一红，嘴硬道：“那、那又怎样？我娘又没真打我……”
“可梁娘娘很生气。”央央说，“周夫子也说了，学塾是求学的地方。”
“我知道。”萧凛然不耐烦地摆摆手，想把蝈蝈笼收起来，又舍不得，“我就看看，又不耽误什么。”
央央抿了抿唇，似乎在思考。她想起昨天梁妃气得发红的脸，又想起周夫子说的“君子修身”，还有师父教的“言必信，行必果”——答应要监督四哥哥，就要做到。
她轻轻吸了口气，用更认真的语气说：“四皇子哥哥，昨天我替你求情，梁娘娘才没罚你，也没没收蝈蝈。今天……你就得听我的。”
萧凛然瞪大眼：“听你的？听你什么？”
央央指向他桌上摊着却一字未动的书册：“今日要抽查《木兰辞》。你把昨天夫子教的那段背出来，背得流利，我就跟梁娘娘说，你这几日都有认真听讲，让她别没收你的蝈蝈。”
萧凛然愣住，随即嗤笑：“你？你去跟我娘说？我娘凭什么信你？”
“梁娘娘昨天信了。”央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而且，我可以请周夫子作证，说你今日在学塾有背书。”
萧凛然噎住了。他看看央央，这小堂妹个子才到他肩膀，穿着一身浅青道袍，头发梳得不算整齐，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神色是十二分的认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背就背……”萧凛然嘟囔着，不情不愿地翻开书。那页《木兰辞》上干干净净，连个指印都没有。他盯着那些字看了会儿，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这……这么多，怎么背？”
“不长。”央央在他旁边坐下，翻开自己的书。她的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注释，有些地方还画了简笔标记，“夫子昨天讲了意思，理解了就好背。我教你。”
萧凛然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你看，”央央指着第一句，“‘旦辞爷娘去，暮宿黄河边’——旦是早晨，暮是晚上。就是说，木兰早晨辞别爹娘出发，晚上就住在黄河边了。这是说行军很快，也说明她离家越来越远。”
萧凛然“哦”了一声，这他昨天好像听夫子讲过，只是左耳进右耳出。
“下一句，‘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黄河流水鸣溅溅’——这时候，她听不见爹娘喊她的声音了，只能听见黄河哗啦啦的水声。”央央的声音清脆，讲得很慢，“再往下，‘旦辞黄河去，暮至黑山头’——早晨从黄河边出发，晚上到了黑山头。黑山头是地名，快靠近边塞了。”
萧凛然不知不觉跟着她的讲解往下看。
“最后这句，‘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燕山胡骑鸣啾啾’——这里又重复了一遍‘不闻爷娘唤女声’，但听见的声音不一样了，从水声变成了胡人骑兵的叫声。夫子说，这样写，让人感觉离家越来越远，战场越来越近。”央央说完，抬头看萧凛然，“四皇子哥哥，你试着念念看？”
萧凛然咽了口唾沫，磕磕绊绊地念：“旦、旦辞爷娘去，暮宿黄河边……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但闻……”他卡住了。
“黄河流水鸣溅溅。”央央小声提示。
“哦，黄河流水鸣溅溅。”萧凛然松了口气，继续往下，“旦辞黄河去，暮至黑山头……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燕山胡骑……鸣啾啾。”
虽然念得结结巴巴，到底顺下来了。
央央眼睛弯了弯：“就是这样。多念几遍，就熟了。夫子说，读书百遍，其义自见。”
萧凛然看着眼前这段文字，突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背？他又念了两遍，央央在旁边轻轻跟着，他卡壳时她就小声提词。三四遍后，他竟然能勉强背下来了，只是顺序偶有颠倒。
“我、我会了！”萧凛然有些得意，清了清嗓子，开始背诵：“旦辞爷娘去，暮宿黄河边，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黄河流水鸣溅溅。旦辞黄河去，暮至黑山头，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燕山胡骑鸣啾啾！”
背完了，他眼睛发亮地看着央央。
央央认真点头：“背对了。不过，‘旦辞黄河去’后面应该是‘暮至黑山头’，你刚才说成‘暮宿黑山头’了，但意思差不多，夫子应该不会计较。”
萧凛然挠挠头：“差不多就行了呗。”
“还不行。”央央摇头，“要背得很熟才行。不然夫子抽查时一紧张，又忘了。”她想了想，说，“我们一边写一边背。夫子说，手到、眼到、心到，记得牢。”
萧凛然想拒绝，可看看央央那认真的小脸，又想起昨天她推过来的那张写得工工整整的纸，话到嘴边咽了回去。他慢吞吞地铺开纸，磨墨——墨磨得东一滩西一滩，央央看不下去，接过墨锭，手腕悬空，匀速打圈，很快磨出浓淡适中的墨汁。
萧凛然看得一愣一愣的：“你还会磨墨？”
“师父教的。”央央把笔递给他，“写吧。写一遍，背一遍。”
萧凛然苦着脸接过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下“旦辞爷娘去”。一个字有核桃大，墨还洇开了。央央没说话，只在自己纸上工工整整写下同样的字，推到他面前，让他照着写。
萧凛然看看央央的字，又看看自己的，脸有点热，擦掉重写。这次写得小心了些。
两人一个写，一个看，偶尔央央小声提点“这一横要平”“这个字左边窄些”。斋内其他孩子陆续到了，见这情景，都好奇地看过来。安郡王家的小郡主萧玉珠凑过来，惊讶道：“四哥哥，你居然在写字？”
萧凛然脸一红，粗声粗气道：“要你管！”
萧玉珠吐吐舌头，跑开了。
辰时正，周夫子准时踏入明理斋。孩子们起身行礼，各自坐好。周夫子目光扫过斋内，在萧凛然和央央身上顿了顿——萧凛然居然坐得笔直，书也摊开了，虽然那坐姿维持不了多会儿就会垮掉，但已是难得。
“昨日所授《木兰辞》一段，可都背熟了？”周夫子问。
几个孩子举手表示会了。周夫子点头，看向萧凛然：“四皇子，你可愿试背？”
萧凛然一个激灵站起来，差点带倒凳子。他紧张地看了央央一眼，央央悄悄朝他点了点头。
“旦、旦辞爷娘去，暮宿黄河边……”萧凛然开始背诵，开头还有些磕巴，但越背越顺，“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黄河流水鸣溅溅。旦辞黄河去，暮至黑山头，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燕山胡骑鸣啾啾！”
一字不差。
斋内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孩子们小小的惊叹声。萧凛然自己也呆了，他居然真背出来了？
周夫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颔首：“甚好。虽有几处停顿，但能背全，已见用心。坐吧。”
萧凛然晕乎乎地坐下，心跳得厉害。他忍不住又看向央央，只见央央正看着他，嘴角抿出一个小小的、带着赞许的笑。他立刻挺直了背，竟有些得意。
下学时，萧凛然磨磨蹭蹭收拾东西，等央央也收拾好了，才凑过去，压低声音：“喂，那个……谢了。”
央央摇摇头：“是四哥哥自己背出来的。”她从书袋里拿出那个小油纸包，打开，里面还剩三颗玫瑰糖。她拈出一颗递给萧凛然：“给你。背书写字很费神，吃颗糖补补。”
萧凛然看着那颗琥珀色的糖，又看看央央认真的脸，突然觉得耳朵有点热。他接过糖塞进嘴里，含糊道：“明天……明天还背么？”
“明天夫子要教新的。”央央说，“四哥哥若想背，我可以帮你。”
“……行。”萧凛然别别扭扭地应了声，拎着书袋走了，走到斋门口又回头，“那蝈蝈……你真不告诉我娘？”
央央摇头：“我说到做到。但四哥哥以后上课不能玩了。”
萧凛然“哼”了一声，跑掉了。
翠果来接央央时，见她嘴角带着笑，不由问：“小郡主今日似乎很高兴？”
“嗯。”央央点头，小声道，“四哥哥今天背书了，夫子还夸他了。”
翠果笑了：“小郡主真有办法。”
央央想了想，认真道：“是四哥哥自己肯学。师父说，人心向善，如葵花向日。只要肯转身，总能见着光。”
主仆二人走出明理斋。廊下，萧凛然正和几个男孩炫耀自己方才被夫子夸奖，瞥见央央出来，声音立刻小了，装作看天，眼角余光却一直跟着那道浅青色的小身影，直到她转过回廊看不见了，才又大声说笑起来。
只是那笑声里，比往日多了几分轻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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