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婶端着两碗粥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祠堂的屋檐角了。
碗是粗瓷碗，豁了几个口子，但洗得干净。粥很稀，米粒在碗里晃荡，能照见人影。青石峪有存粮的习惯，家家户户在地窖里多少囤了些粗粮杂米，这两碗粥就是从公账上取的——虽说是稀了些，但熬得够时候，米油都熬出来了，热腾腾地冒着白气。
“让开让开，别烫着。”刘婶端着碗往偏屋走，清月跟在后头，像个小尾巴。
孙巧云接过碗的时候，手还在抖。她低头喝了一口，眼泪又掉下来了，掉进粥里，她也顾不上，一口一口地喝。娃娃醒了，眼巴巴地望着娘手里的碗，孙巧云掰了一小块碗沿上的粥皮，吹了吹，塞进娃娃嘴里。娃娃吧唧吧唧地咂着，眼睛弯成了月牙。
刘婶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
清月蹲在孙巧云跟前，歪着脑袋看娃娃吃粥。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头，脆生生地问：“你们以后一直住在祠堂吗？”
屋里静了一瞬。
“你这孩子，瞎问什么。”刘婶赶紧扯了清月一把，拿眼睛瞪她。
清月被奶奶扯得身子一歪，却不觉得自己说错了啥，眨巴着眼睛看看奶，又看看村长。
老村长坐在门槛上，烟袋搁在膝盖上冒着青烟。他笑了一声，摆摆手：“刘婶啊，童言无忌嘛。况且……”他往偏屋里扫了一眼，“清月说的也在理。哪有人能一直住在祠堂呢？祠堂是敬祖宗的地方，不是长住的屋子。”
刘婶松开了清月的胳膊，皱起眉头：“那她一个妇人带着个奶娃子，能住哪儿？后山坡那个窝棚？那地方漏风漏雨的，大人能扛，娃娃哪扛得住。”
老村长没有答话。
他把烟杆子从嘴里拿下来，在门槛上轻轻磕了磕，烟灰簌簌地落在地上。他抬起头，目光稳稳当当地落在孙巧云身上。
孙巧云端着碗，低着头。她不敢看老村长，也不敢说话。寄人篱下的人，开口就是添麻烦。她已经添了够多的麻烦了。
“还是你先住着。”老村长的声音沙哑，但很稳，“等我们商讨完了，再给你答复。”
这话说得中规中矩，没答应，也没回绝。孙巧云点了点头，把碗捧得更紧了些。她明白，能在祠堂偏屋多住一天，已经是福分了。
清月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似乎还想说话。她张开嘴，刚要出声。
“清月好呀。”
一个声音从祠堂门口传过来，不高不低的，带着股子大大咧咧的劲儿。
清月转过头，眼睛一下子亮了：“张婶好！”
张婶站在祠堂门槛外边，一只手端着个粗瓷碗，另一只手叉着腰。她还是那副没好气的样子，头发随便挽了个髻，几缕碎发支棱着，围裙上沾着麸皮。但她的眼睛落在清月身上时，实打实地笑了一下。
“好，好。饿了吧？来，吃点饼。”
张婶蹲下来，从碗里拿起一块杂粮饼子，掰了一半，塞进清月手里。饼还温着，外皮焦黄，散发着粗粮特有的香气。清月两只手捧着，小小地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张婶站起来，端着碗走进偏屋。
她没有看老村长，也没有看刘婶，径直走到孙巧云躺着的草铺前头。她低头看了看孙巧云，又看了看缩在女人怀里的娃娃。
“两块杂粮饼子。”她把碗放在床头，语气很平，平得像是这桩事压根不值一提，“粗是粗了点，管饱。”
孙巧云抬头看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张婶被这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别过脸去。
“姑娘啊，”她说，声音忽然不那么硬了，“你来我家住吧。”
满屋子的人同时看向她。
张婶站在屋子中间，被所有人盯着，反倒不自在起来。她把手里的空碗翻了个个儿，干巴巴地说：“咱昨天在祠堂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我张婶说话是难听了些，但我不是——”
她顿了顿，像是在找词。
“不是见死不救的人。”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祠堂外头老柏树上的麻雀叫。
“我就一个人，家里还有一间空房。”张婶说着说着又恢复了那副利索的口气，“是我儿子从前的屋子，他在镇上跟人学木匠，一年回不来两趟。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你带着娃住进去，好歹有张炕，有床被，比祠堂这草铺子强。”
孙巧云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地砸在粥碗里。她想站起来，腿却软得使不上劲，整个人顺着墙往下滑，想往地上跪。
“你别——”张婶一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硬生生把人提溜住了。她的手粗糙，力气也大，声音却哑了，“你别跪。跪啥。”
刘婶站在门口，眼圈忽然有点红。
她清了清嗓子，粗声粗气地说：“张婶啊，你家那间空房，打扫了没有？”
“早收拾了！”张婶头也不回，“你知道我这人，见不得屋里乱。那间房我隔三岔五就扫一扫，被褥都晒过两回了。”
老村长坐在门槛上，一直没有出声。
他看着张婶，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慢慢站起来，枣木拐杖在门槛上轻轻敲了一下，说：“张婶，你这是……”
“我这是啥？”张婶转过身，板着脸，“你当我图她啥？她一个逃难的妇人，身无长物，能图啥？我就是……”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扭头看了一眼缩在草铺上的孙巧云，“就是看不得娃娃跟着受罪。”
老村长没有说话。他把烟袋从腰间解下来，慢慢地装了一锅烟。
“中。”他只说了一个字。
张婶点了点头，转过脸来对着孙巧云时，脸上那点不自在还没完全褪干净。她伸手把滑下来的被子重新给孙巧云掖了掖，嘴上却还是那张刀子嘴：“先养着，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住我家有个规矩——不许再动不动就跪。我不惯那个。”
孙巧云拼命点头，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她哭得脸都花了，怀里那个叫狗蛋的娃娃仰着脸看看娘，又看看张婶，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
张婶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娃娃，看着他那双乌溜溜的眼珠和那张瘦巴巴的小脸。然后她忽然扭过头，大步往外走。
“我去收拾收拾，把那炕再烧热一遍。”她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粥凉了，赶紧喝。”
说完就走了。
脚步快得很，像是在逃。
清月还蹲在墙角吃饼，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她含含糊糊地问：“奶，张婶怎么走那么快？”
刘婶没有回答。她看着张婶的背影消失在祠堂门口，低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嘴里却骂道：“这婆娘。”
老村长站起来，拐杖笃笃地敲着石板地，走到祠堂外头。
院子里阳光正好，老柏树的影子铺了半个院子。远处看得见张婶家的石头屋子，烟囱里升起了烟，细细的一缕，在风里歪歪斜斜，但还是升上去了。
他吧嗒抽了一口烟。
烟雾里，他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刘婶拉着清月从偏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空碗。清月吃完最后一口饼，手指头还舔了舔，仰着脸问：“奶，孙婶婶住到张婶家，那我还能去看弟弟吗？”
“能。”刘婶这回没骂她，“想去就去。”
清月高兴了，蹦蹦跳跳地跟在她身后往伙房走。走出几步，忽然又回头望了一眼祠堂偏屋。
门半掩着，透出一点亮光。
有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谁在轻轻叹气，又像是谁在悄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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