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几件素色布衣散落开来，那枚用来测试星力感应的、鸡蛋大小的乳白色“测灵玉”滚到墙角，发出轻微的声响。杂役少年阿土顾不上去捡，他死死捂住自己的衣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身体抖得像狂风中的落叶。
“不……不是的……公子你看错了……”他语无伦次地后退，想要夺门而逃。
“别动！”林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力量。他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盯着少年锁骨下方那片蠕动的灰黑色纹路。那纹路比矿坑矿石中的更加“鲜活”，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生命力，正随着少年剧烈的心跳和恐惧情绪，缓慢地、如同活物般向周围皮肤微微延伸。
是“虚浊”感染！而且不是从外部环境被动沾染的，更像是……从体内滋生，或者被某种东西“植入”的！
阿土被林野的气势所慑，僵在原地，眼泪唰地流了下来，混合着脸上的污垢，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公子饶命……我、我不是怪物……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它、它有时候痒，有时候疼……我不敢告诉别人……王管事说，说了就会被当成‘浊妖’处理掉……”少年崩溃地跪倒在地，低声啜泣起来。
林野的心沉了下去。一个最低等的杂役少年，身上竟有如此活跃的虚浊感染，而且被威胁不准声张。这瑶池驻地，远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光鲜平静。所谓的“禁地被浊气污染”，恐怕其影响和渗透，已经超出了禁地范围，甚至可能涉及到了内部人员。
他蹲下身，看着惊恐万状的少年，放缓了语气：“你叫什么名字？在驻地负责什么？这东西，什么时候出现的？”
或许是林野平静的态度感染了他，也或许是压抑太久的恐惧需要倾诉，阿土抽噎着断断续续说道：“我、我叫阿土，是后山废料场的杂役，平时负责把各院清理出来的、沾染了浊气的废物集中送到焚烧处……这东西……是、是两个月前开始的。有一次，我去禁地外围送一批替换下来的、被污染的阵旗残片，回来后就总觉得胸口发闷，后来洗澡时才发现……它、它一开始只有针尖大，后来越长越大……我不敢说……”
禁地外围，处理污染废物。感染源很可能就在那里。
“除了你，还有别人有类似的情况吗？”林野问。
阿土眼神闪烁，犹豫了一下，才极小声道：“我、我不知道……但跟我一起负责废料场的李伯，前些日子突然‘病倒’了，被送到后山单独的‘净室’休养，再没回来。王管事说他病重不治，烧了……我、我偷偷去看过，李伯‘病倒’前，也总是不自觉地挠胸口……”
不是个例。而且，知道内情的人（比如王管事）在隐瞒，甚至可能在进行“清理”。
林野的眼神冷了下来。他伸手按住阿土的肩膀：“别怕，我或许有办法帮你。但你要配合我，并且，今天你见过我，以及你身上的事情，对任何人都不要提起，包括王管事。能做到吗？”
阿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拼命点头：“能！我能！公子救我！”
“放松，可能会有点感觉。”林野示意阿土坐好，他自己也盘膝坐下，凝神静气。怀中的黑石传来温润的脉动，他能感觉到，黑石对阿土身上的虚浊纹路产生了清晰的“净化”渴望，但同时也传递出一丝谨慎——那纹路与少年身体连接颇深，强行净化可能会伤及宿主。
他需要更精细的控制。
林野闭上眼睛，意念沉入黑石。这一次，他不再是大开大合地引导能量外放，而是尝试着将那股纯净的本源之力，凝聚成极其细微、柔和的涓流，如同最灵巧的手术刀，缓缓探向阿土胸口那片灰黑纹路。
当他的本源之力触碰到纹路的瞬间——
“嘶……”
阿土倒抽一口冷气，身体猛地一颤。那灰黑纹路仿佛受到了致命威胁，骤然变得清晰，剧烈蠕动起来，甚至试图向更深处的心脏位置钻去！与此同时，一股微弱但极其精纯的阴冷恶意，顺着林野探出的本源之力，反向侵蚀而来，带着混乱的嘶吼和疯狂的意念碎片，冲击林野的心神！
这绝不是普通的浊气感染！里面蕴含着某种有意识的、恶毒的标记或者……种子！
林野闷哼一声，但心神稳固。无垢凡体对虚浊的天然抗性，加上黑石本源的护持，让那股反噬的恶意如撞上铜墙铁壁，瞬间溃散。他加大了对本源之力的控制，使其更加凝聚、柔和，如同温润的泉水，将那团蠕动的灰黑纹路缓缓包裹、渗透、分解。
“滋滋……”
细微的声响中，灰黑色的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收缩，最终化作几缕极淡的黑烟，从阿土皮肤渗出，随即在林野本源之力的笼罩下彻底湮灭，消失无踪。
阿土胸口那片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只留下一点点淡淡的红痕，像是过敏后的痕迹。
“好、好了？”阿土难以置信地摸着原本纹路所在的位置，那里的阴冷、麻痒和隐约的刺痛感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轻松。“真的好了！谢谢公子！谢谢公子救命之恩！”他激动地就要磕头。
林野扶住他，脸色却并不轻松。净化过程比他预想的要费力，那虚浊纹路的“活性”和“恶意”远超矿坑中的浊气。而且，在净化的最后瞬间，他通过本源之力的连接，似乎隐约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来自远方的“联系”波动，方向正是瑶池驻地深处——禁地的方位。
这感染，是被远程监控，还是定时“投喂”？
“阿土，你记住，你身上的‘病’已经好了，但这件事绝不能告诉任何人。以后尽量避开去禁地外围，尤其是独自处理可疑废物。如果那个王管事问起，你就说是我给了你一颗普通的清心丹，你觉得舒服了些。”林野严肃叮嘱，“另外，留心观察，还有没有其他人有类似的异常，但不要声张，有发现，可以悄悄告诉我。”
“是！阿土明白！阿土的命是公子救的，以后公子但有吩咐，阿土万死不辞！”少年用力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重新燃起的希望。
送走千恩万谢的阿土，林野捡起墙角那枚“测灵玉”。玉石触手温凉，内部有极其细微的星力流转。他尝试着像李默所说，集中精神去感知、引导空气中的星力。然而，如同石沉大海，测灵玉毫无反应，他体内也依旧空空如也。
无垢凡体，注定与这个世界的正统修炼无缘。
他收起测灵玉，换上了阿土送来的瑶池客卿服饰——一套月白色的长衫，质地柔软，做工精良，左胸位置绣着一个小小的、抽象的池水与莲花图案。镜中的少年，洗去污垢，换上新衣，虽然依旧清瘦，眉宇间还带着长途跋涉和连番激斗后的疲惫，但眼神沉静坚定，已然与矿坑中那个挣扎求存的苦力判若两人。
但这身皮囊，改变不了他仍是异类、仍是众人眼中“身怀异宝的凡人”的事实。瑶池圣女姬瑶的招揽，看似是机遇，又何尝不是一种变相的掌控？阿土身上的感染，更是揭示了瑶池内部暗藏的凶险。
他必须尽快弄清几件事：禁地污染的真相、虚浊在瑶池内部的渗透程度、以及……如何在不依赖星力的情况下，真正掌握和提升“无垢之力”。黑石是他的根本，但仅仅依靠本能激发和被动的净化，远远不够。
接下来的两天，林野在瑶池驻地的生活颇为平静。李默安排了专人负责他的饮食起居，待遇确实堪比内门弟子。除了不得随意离开客卿院范围，并无太多限制。他也借着熟悉环境的名义，在允许的区域内走动，暗中观察。
驻地气氛表面井然有序，但细心之下，能察觉到一丝紧绷。巡逻的弟子次数明显增多，尤其是通往禁地方向的道路，守卫森严。偶尔能看到一些弟子或执事神色匆匆，眉宇间带着忧色。关于禁地浊气泄漏、难以控制的消息，似乎已在底层弟子中小范围流传，引发了些许不安。
林野也尝试着更深入地沟通黑石，练习精细操控本源之力。他发现，主动引导消耗虽大，但每次耗尽后恢复，他与黑石的联系似乎就更紧密一分，能够调动的本源之力也凝练一丝。只是这个进度颇为缓慢，而且没有系统的法门，全凭自己摸索。
第三天清晨，李默准时来到客卿院。
“林公子，圣女殿下今日启程返回圣地，请你一同前往。车驾已备好，请随我来。”
终于要前往瑶池圣地，直面那被污染的禁地了。
林野收拾了一下——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除了那套换洗衣物，最重要的只有怀中黑石和那枚得自矿坑旧神仆从的黑色晶体。他跟着李默走出院落。
驻地中央的空地上，车队已然准备就绪。规模比来时简略许多，只有三辆马车，姬瑶的座驾位于中间，前后则是护卫和装载物资的车辆。护卫人数不多，但个个精气内敛，显然是精锐。
姬瑶已经坐在车中，纱帘垂下。李默引着林野来到队伍末尾一辆较小的马车前：“林公子请乘此车。”
林野点头，正要登车，目光无意间扫过队伍侧方。那里，几个杂役正在将一些贴着符箓封条的箱笼搬上物资车。其中一个身材矮小、动作有些眼熟的杂役，似乎感觉到目光，抬起头来——正是阿土。
阿土看到林野，眼睛一亮，随即又迅速低下头，继续干活，但动作明显轻快了不少。看来他身上的感染没有复发，气色也好了些。
林野放下心来，登上马车。车厢内陈设简单，但洁净舒适。
车队缓缓启动，驶出瑶池驻地，沿着蜿蜒的山路，向着北方——瑶池圣地的方向行去。
林野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实则外放感知。怀中的黑石，在离开驻地、尤其是远离禁地方向后，那种隐约的共鸣和呼唤感并未减弱，反而随着前行，从另一个方向——他们正前往的瑶池圣地核心区域，传来了另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古老，也似乎更加……“饥饿”的脉动。
仿佛在那里，有什么东西，已经等待了太久太久。
而在他乘坐的马车车轮碾过山路碎石，发出规律的辘辘声时，谁也没有注意到，车队后方远处的山巅，一块突兀的黑色岩石之后，一道笼罩在破烂斗篷中的身影，正用一双跳动着暗红浊光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车队远去。它伸出覆盖着细密鳞片的手，掌心一枚暗红浊核碎片微微发光，锁定了车队中某辆马车。
“钥匙……在移动……”
“通知‘巢穴’……猎物，正走向陷阱……”
沙哑的低语，消散在山风中。
车队日夜兼程，三日后，已深入南域腹地，距离瑶池圣地所在“云梦大泽”不足一日路程。是夜，车队在一处背风的山谷扎营休整。
林野正在车中尝试进一步凝练本源之力，忽然，怀中黑石毫无征兆地剧烈一震，迸发出一道尖锐的警告意念！与此同时，营地外围负责警戒的瑶池弟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厉喝：“敌袭！警戒！！” 凄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无数道裹挟着浓郁浊气的骨箭、投矛，如同疾风骤雨，从四面八方黑暗的树林中暴射而出，目标直指营地中央——姬瑶与林野所在的马车！袭击者竟能精准埋伏在他们必经之路上，而且时机拿捏得如此之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