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瑶池驻地的路，比林野预想的要长。
没有车辇，没有仪仗，只有李默和两名黑衣武者，带着林野一人，在黎明前最浓重的夜色中，穿行在黑石山脉崎岖的山路上。李默神色沉凝，步伐极快，显然想尽快将林野这个“变数”带到圣女面前。两名武者一前一后，看似护送，实则也隐含着监视之意。
林野沉默地跟在后面，脚下是坚硬粗粝的山石，空气中弥漫着与地球截然不同的、更加“浓郁”也似乎更加“沉重”的气息。他尝试着按照从矿工们交谈中听来的只言片语，去感知、去呼吸，想象着所谓的“星力”入体。但毫无反应。他的身体如同最精密的过滤器，将空气中那些活跃的能量粒子完全阻隔在外，只留下最基础、对生命无害的支撑。无垢凡体，在这个修炼者的世界，果然如同绝缘体。
这让他心中微沉。没有星力，意味着他无法走上这个世界的正统修炼之路，无法快速获得自保和探索的力量。他唯一的依仗，只有怀里的黑石，以及那尚未完全掌控的、源自石头的“本源之力”。
“还有多远？”林野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在山风中有些飘忽。
“快了，前方山谷便是。”李默头也不回，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还在消化矿坑中那震撼的一幕。这个少年，身上藏着大秘密，也意味着大麻烦。圣女殿下会如何处置？带回圣地，还是……
林野不再多问，默默观察着周围。玄黄母星的植被也与地球不同，多是一些叶片厚实、颜色深暗、能在稀薄星力环境下顽强生存的品种。偶尔能看到一些夜间活动的小型兽类，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光，但都远远避开他们这一行散发着危险气息的人类。
他的思绪飘向失踪的苏晚。她现在在哪里？是否也安全抵达了玄黄？如果她在这里，以她那种特殊的能力，能否“看”到这片陌生天地的未来片段？又会不会因为那双眼睛，引来不必要的注意甚至危险？
还有老瞎子……那个燃烧了自己，为他打开通道的老人。他说他等了亿万年，说自己是最后的希望。这份沉重到无以复加的期待，此刻真切地压在林野肩头。终结轮回？对抗旧神？以他此刻蝼蚁般的处境，这些目标遥远得如同天边的星辰。
但他没有时间自怜或迷茫。矿坑的遭遇只是这个新世界给他的第一次、也是最直白的“下马威”。活下去，变强，找到苏晚，弄清真相，然后……才能谈其他。
就在他思绪纷飞之际，怀里的黑石，突然传来一阵清晰而急促的脉动！
不是遇到危险时的警惕，也不是净化浊气时的“渴望”，而是一种……奇异的共鸣与指引。仿佛一根无形的弦被拨动，另一端连接着某个方向，传来微弱但确切的呼唤。
林野脚步一顿，下意识地看向脉动感最强的方向——那是他们行进路线的侧前方，一片更加深邃、被浓重山影笼罩的乱石峡谷。黑石的感应并非一直持续，而是间歇性的，如同心跳，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
“怎么了？”前方的李默敏锐地察觉到林野的停顿，转过身，目光如电。
林野迅速收敛神色，摇摇头：“没什么，被石头绊了一下。”他不能暴露黑石的异常。在彻底了解瑶池、了解这位圣女的态度之前，他必须谨慎。
李默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刚才望向的乱石峡谷方向，没发现什么异常，只当是这少年体力不支或心神不宁。“跟上，别掉队。天亮前必须赶到。”
队伍继续前行。但林野的心却不再平静。黑石的感应绝不会错。那乱石峡谷中，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或者说，在与它共鸣。会是另一块“本源火种”的碎片吗？还是与碎片相关的东西？老瞎子说过，碎片是“钥匙”……那么，那里会不会有一扇需要打开的“门”，或者一个被隐藏的“秘密”？
这个发现让他既兴奋又警惕。兴奋的是，这或许是他快速了解这个世界、甚至获得力量的线索。警惕的是，未知往往伴随着风险，尤其是在这人生地不熟、危机四伏的异界。
他默默记下了那个方向的大致方位和地貌特征。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际开始泛起一丝鱼肚白，但被浓厚的尘埃云遮挡，显得浑浊而暗淡。前方出现了一道较为平缓的山脊，山脊另一侧，隐约可见灯火和人声。
“到了。”李默松了口气，加快脚步。
登上山脊，下方的景象映入眼帘。那是一个坐落于两山之间的、相对平坦的谷地，规模不大，但布局规整。中央是一片修缮过的古建筑群，飞檐斗拱，在晨光中显露出沧桑而庄严的气象，应该就是瑶池在此地的临时行辕。周围则搭建着不少帐篷和简易木屋，有身穿各色服饰的人在活动，其中以银色和白色为主调的瑶池弟子最为显眼。更外围设有简易的栅栏和哨塔，隐约有巡逻的人影。
虽然比不上地球大城市的规模，但在这荒僻的山野中，已算是一处颇具气象的据点。空气中弥漫的星力波动，也比矿坑那边浓郁和纯净得多。
“在此等候，我去通禀圣女。”李默对林野说了一句，又对两名武者使了个眼色，然后匆匆向中央建筑群走去。
两名武者一左一右站在林野身侧，沉默而立，但气息隐隐锁定了林野。
林野站在原地，目光扫过下方的营地，最后又忍不住瞥了一眼来时路上、黑石感应传来的乱石峡谷方向。那里依旧被晨雾和山影笼罩，静悄悄的，仿佛什么也没有。
但他知道，那里一定有东西。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很快，李默去而复返，脸上神情比去时更加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恭敬。他身后跟着一名身穿淡青色侍女服饰、气质清冷的女子，正是昨夜在矿坑施展探查术法的那位。
“林公子，”李默上前，语气客气了许多，“圣女殿下有请。请随我来。”
林野点点头，跟着李默和那名侍女，向中央建筑群走去。沿途遇到的瑶池弟子，无论是巡逻的、还是做事的，看到李默亲自引路，且对林野态度客气，都忍不住投来诧异和探究的目光。林野那一身破烂矿工服，在此地显得格格不入。
他们穿过几重院落，最终来到一座最为幽静、门前有两株古松的殿堂前。侍女上前轻轻叩门，里面传来一个清冷平静的女声：“进来。”
门被推开。
殿堂内光线明亮，陈设古朴雅致，燃着淡淡的宁神香。正中的蒲团上，端坐着一个女子，正是昨日车辇中惊鸿一瞥的瑶池圣女——姬瑶。
她已换下了出行时的华服，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雅长裙，青丝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挽起，少了些许高高在上的威仪，多了几分出尘的静气。但那双眸子，依旧清冷如寒潭，平静无波地看向走进来的林野。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林野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缓缓下移，掠过他破旧的衣物，最终，仿佛能穿透一切阻碍，落在了他胸口的位置——那里，黑石正贴着皮肤，平稳地脉动着。
林野感到怀里的黑石，在姬瑶目光投来的瞬间，极其轻微地悸动了一下，仿佛遇到了某种同等级别的、纯净而强大的存在，产生了微妙的感应。
而姬瑶，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也终于泛起了一丝几不可查的涟漪。她放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动了一下。
“你便是林野？”姬瑶开口，声音如玉石相击，清越动听，却没有任何温度。
“是。”林野平静回答，不卑不亢。
“李默已向我禀明矿坑之事。”姬瑶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身无法力，却能净化‘浊气’，所用之力，非我玄黄星力体系。此事，你作何解释？”
直接切入核心。林野心中早有准备，但也知道绝不能透露“无垢凡体”和“本源火种碎片”的真相。他略一沉吟，道：“回圣女，此事我自己亦不甚明了。我并非此界之人，来自天外。昨日穿过空间乱流，坠落于此，昏迷中隐约感到体内多了一股奇异暖流，危急时本能激发，便是那般景象。至于其根源为何，从何而来，我一无所知。”
半真半假。来自天外是真，不知具体根源是假。
“天外？”姬瑶眸光微闪。玄黄母星并非封闭，偶有“天外异客”的记载，但极其稀少，且多半伴随着“天坠”异象。此人突然出现，又身怀净化浊气的异力，时间上未免过于巧合。
她没有继续追问力量根源，反而话锋一转：“你既来自天外，可知‘浊气’为何物？可知它从何而来，为何能侵蚀万物，污染灵脉？”
这个问题，林野倒是能回答一部分，基于老瞎子透露的信息和自身观察。“在我来的地方，也有类似之物，被称为‘虚浊’。据我所知，它与星辰坠落、宇宙轮回有关，是某种……‘污染’和‘衰败’的具现。它侵蚀生命，扭曲心智，最终将一切化为混沌。”
姬瑶静静地听着，直到林野说完，才缓缓道：“‘虚浊’……很贴切的名字。看来，你并非一无所知。”她顿了顿，目光再次变得锐利，“那么，你可愿入我瑶池？”
林野一怔。这转折有些出乎意料。
“你身怀净化‘虚浊’之力，于我瑶池，于玄黄众生，意义非凡。”姬瑶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我瑶池禁地，正被此物侵蚀，寻常手段难以根除。你若愿加入，我可保你安危，予你修炼资源，并全力助你弄清自身力量之源。而你，需助我瑶池，化解禁地之厄。”
这是一个交易，也是一个机会。加入瑶池，意味着初步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获得庇护和资源，也能借助瑶池的力量寻找苏晚、探查黑石和这个世界的秘密。但同样，也意味着卷入瑶池乃至整个玄黄母星的纷争，与那“浊气”（虚浊）背后的存在——旧神，正面对上。
风险与机遇并存。
林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本就没有太多选择。
“我愿意。”他看着姬瑶的眼睛，清晰地说道，“但我有两个条件。”
姬瑶眉梢微挑：“说。”
“第一，我需要自由，并非完全的奴仆或工具。在履行约定、不危害瑶池的前提下，我需有自主行动和探寻一些事情的权利。”
“可。瑶池从不强拘于人，只要不违门规，不损圣地利益，你之事，我可不过多干涉。”姬瑶答应得很干脆。
“第二，”林野深吸一口气，“我在寻找一个人，一个与我一同来自天外、失散的女子。她名苏晚，年纪与我相仿，双眼……有些特殊，能预知灾厄。若瑶池有她的消息，或日后遇到，请务必告知于我，并确保她的安全。”
“苏晚……预知灾厄？”姬瑶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微微颔首，“此事我记下了。瑶池耳目遍布南域，会留意此人消息。”
“多谢圣女。”林野拱手。
“不必谢我，各取所需。”姬瑶站起身，月白长裙如流水般垂下，“李默，带林野去‘客卿院’安置，一切用度，按内门弟子标准。另外，传我令谕，林野乃我瑶池贵客，擅净浊之能，任何人不得怠慢，亦不得随意探询其隐私。”
“是！”李默躬身领命。
姬瑶最后看了林野一眼，那目光深邃，仿佛要将他彻底看透：“你既入我瑶池，便需遵守瑶池规矩。三日后，随我返回圣地。禁地之事，需尽早解决。”
“是。”林野应下。
随着李默退出大殿，林野心中稍定。第一步，算是勉强迈出去了。有了瑶池客卿这层身份，至少暂时安全无虞，也能接触到更多信息。
但黑石对乱石峡谷的感应，苏晚的下落，这个世界的真相，以及那沉甸甸的“纪元之子”宿命……前路依然漫长而艰险。
就在他随着李默前往客卿院的路上，怀里的黑石，再次传来一阵清晰的、指向明确的脉动。
这一次，感应的方向，并非遥远的乱石峡谷，而是……瑶池驻地深处，那片被称为“禁地”的方向。
林野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瑶池禁地被“虚浊”污染……
黑石对那里的方向产生感应……
是感应到了那里浓郁的“虚浊”，还是……感应到了与它同源的、被污染或隐藏的某种东西？
看来，不必等三日后了。
有些秘密，或许就在眼前。
客卿院环境清幽，李默安排妥当后便离去。林野独自坐在房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的黑石，石头的脉动与禁地方向的隐隐呼唤，似乎存在着某种同步。他正凝神感应，房门却被轻轻叩响。
门外传来一个略显怯懦的少年声音：“林、林公子在吗？圣女殿下命小人送来几套换洗衣物，还有……一枚‘测灵玉’，说是让公子闲暇时，试试能否感知星力……” 林野打开门，一个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穿着杂役服饰的瘦小少年，捧着一个托盘，正紧张地看着他。而当林野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少年因紧张而微微敞开的衣领时，瞳孔却骤然一缩——那少年锁骨下方，赫然有一小块皮肤，呈现出与矿石中“浊气”脉络极其相似的、细微的灰黑色纹路！而那纹路，似乎正随着少年急促的呼吸，极其缓慢地……蠕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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