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的寂静，被林野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割裂。每一次胸腔的起伏，都牵动着姬瑶紧绷的神经。月白色的衣裙沾染了尘土和暗红的血渍——有敌人的，也有林野的。她盘膝坐在林野身侧，一只手虚按在他气若游丝的胸膛，精纯冰寒的星力如涓涓细流，小心翼翼地在那些破碎的经脉和脏腑间穿行，勉强维系着那缕摇摇欲坠的生机。
瑶池秘传的“九转还生丹”已经化入他体内，吊住了最后一口气，但也仅仅是吊住。这少年的伤势太重了，双臂骨骼寸断，内腑移位破裂，最致命的是生机本源几乎枯竭——仿佛有一把无形的火，从他灵魂最深处燃起，差点将他彻底烧成一片纯净的“空无”。若非他体质特殊，若非怀中那块此刻依然散发着微弱温润脉动的奇异黑石在缓慢反哺，他早已是一具尸体。
姬瑶的目光从林野苍白平静的脸上移开，落在自己另一只手中。那里，静静躺着一块巴掌大小、原本黯淡无光、布满灰黑色蚀痕的“残星铁”。这是她从瑶池禁地带出，准备请炼器长老研究的样本，其上附着的“浊气”异常顽固，连数位擅长净化术法的长老都束手无策。
然而此刻，这块残星铁表面的灰黑色蚀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淡化！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正在将它们轻轻抹去。铁块本身开始散发出一种久违的、微弱的、属于星辰金属的纯净光泽。
净化。自主的、被动的净化。
源头，正是身边昏迷不醒的少年。
姬瑶的指尖微微发凉。这绝非巧合。禁地深处那诡异、难以根除的“浊气”污染，与这少年身上纯净到极致、又能净化万浊的奇异力量，仿佛光与影，天生对立，又似乎……同出一源？至少，存在着某种她无法理解、但必然至关重要的联系。
“圣女，” 李默的声音在洞口压低响起，带着疲惫和凝重，“追兵的痕迹暂时被甩开了，但此地不宜久留。那股邪恶意志虽被重创击退，但绝不会善罢甘休。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刚才属下在外警戒，观天象有异。星辰轨迹紊乱加剧，天光晦暗不明，甚至……有极其遥远的、细微的‘震波’从深空传来。恐怕……”
“恐怕什么？”姬瑶收起残星铁，抬眼看向李默。她心中已有不祥预感。
“恐怕‘大天坠’的征兆，比圣地预估的，要提前了。”李默的声音干涩，“而且，方才那怪物夺舍时提及的‘主人’，以及那枚诡异的黑色晶体召唤出的意志……属下怀疑，与圣地古老卷宗中记载的、上一个纪元残留的‘禁忌存在’有关。若它们也在此刻活跃……”
旧神苏醒，天坠提前。
内忧未除，外患已至。
姬瑶缓缓站起身，冰封般的眸子里映着洞口外越发昏沉诡谲的天色。山风呜咽，卷来远方的尘埃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亿万生灵同时发出的、压抑到极致的悲鸣。
“带上他，我们走。”她的声音恢复了清冷，却多了一丝不容动摇的决断，“不回圣地了。改道，去‘坠星城’。”
“坠星城？”李默一惊。那是南域边陲最大、也是龙蛇混杂的散修与凡人聚居地，距离瑶池圣地甚远，且并非瑶池势力范围。“圣女，那里太过混乱，且此刻……”
“正因混乱，才便于隐藏。也正因非我瑶池势力，有些眼睛，才看不到那么远。”姬瑶打断他，目光再次落在林野身上，“他的伤势，需要稳定和特殊的药物，坠星城黑市或许有线索。而且，若天坠真有异变，那里消息最为灵通。我们需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时间，需要在一个相对不受瑶池内部某些势力掣肘的地方，理清头绪，弄清这少年和禁地污染之间真正的关联。今日一战，林野展现的力量和最后唤起的“净世余烬”，让她震撼之余，也感到一股寒意。这力量若为善，或可化解禁地之危；若失控，或为别有用心者所用，后果不堪设想。在彻底弄清之前，她不能贸然将这样一个“变数”带回圣地核心。
“遵命。”李默不再多言，立刻安排。幸存下来的护卫仅余八人，人人带伤，但行动依旧迅捷。他们用简易担架小心抬起林野，用特制的敛息布遮盖其气息，然后迅速离开山洞，朝着东北方向，坠星城所在的方位潜行。
一路无话，只有压抑的沉默和警惕的疾行。天色越来越暗，并非黑夜降临，而是某种厚重的、泛着暗红与浊黄色彩的尘埃云，正从苍穹极高处缓慢沉降，遮蔽了本就晦暗的星月之光。空气中弥漫的“星力”变得异常活跃，也异常暴躁，仿佛一锅即将沸腾的粥。普通鸟兽绝迹，连虫鸣都消失了，天地间充斥着一种山雨欲来、大难临头的死寂。
途中，他们遭遇了几波零星的、被空气中暴躁星力或莫名泄露的浊气刺激得发狂的妖兽，也有神色仓惶、拖家带口向自认为安全地带逃亡的零星凡人队伍。但都被他们小心避开。瑶池的车驾标志早已收起，一行人扮作遭遇妖兽袭击、损失惨重的商队，倒也未引起太大注意。
三日后，当那座由无数杂乱建筑、高矮不一的石塔、以及巨大陨石坑改造的城墙组成的、庞大而丑陋的城池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天空的颜色已经变得如同凝固的、污浊的血。
坠星城，到了。
还未靠近，喧嚣、混乱、以及一种末日狂欢般的畸形热烈气息，便混合着各种难以形容的气味扑面而来。巨大的城门敞开着，但进出盘查极其严苛，数队穿着不同势力服饰、眼神凶狠的守卫虎视眈眈，对任何可疑之人或携带“浊气”物品者，轻则驱逐，重则当场格杀。城墙上架设着巨大的、铭刻符文的弩炮和简陋的“聚星法阵”，对准城外荒野。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李默上前，亮出一枚非瑶池制式、但做工精良的玉牌，与守城的头目低声交谈片刻，又塞过去一小袋灵晶。那头目掂了掂袋子，又瞥了一眼担架上被遮得严严实实的林野，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穿过幽深、回荡着各种叫卖、咒骂、哭泣声的城门甬道，真正进入坠星城内部，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街道宽阔，但拥挤不堪。两侧是胡乱搭建的棚屋、石屋、甚至掏空陨石形成的洞穴。行人摩肩接踵，有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凡人，有气息驳杂、眼神警惕的散修，也有少量穿着统一服饰、趾高气扬的宗门或家族子弟。空气中弥漫着汗臭、血腥、劣质香料、煎炸食物、以及一种淡淡的、仿佛铁锈混合硫磺的、属于“星陨铁”和劣质丹药的味道。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争吵声、打铁声、还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带着癫狂意味的歌声与哭嚎，交织成一曲末世交响乐。有人在街边公然摆卖带着新鲜血迹的妖兽材料、沾着泥土的奇异草药、甚至是些气息晦涩、来路不明的“古物”；有人围成一圈，观看角斗士般的死斗，鲜血飞溅，引发阵阵狂热的吼叫；也有人在角落蜷缩，眼神空洞，等待着不知何时降临的死亡或救赎。
混乱，肮脏，残酷，却又带着一种扭曲的、顽强的生命力。这就是坠星城，玄黄母星底层修炼界与凡人最真实的缩影。
李默显然对此地颇为熟悉，带着众人穿街过巷，避开最混乱的区域，最终来到靠近城市东北角、一片相对安静、建筑也稍显整齐的石屋区。他在一栋挂着陈旧“平安栈”招牌的三层石楼前停下。
栈房老板是个独眼、满脸疤痕的枯瘦老者，看到李默，仅剩的那只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直接引着他们从后门进入，上了三楼最里侧一间宽敞但陈设简单的套房。
“这里还算安全，老板是旧识，嘴严。”李默对姬瑶低声道，“需要什么药材或消息，可以通过他暗中打听。但价格不菲，且不能保证绝对可靠。”
姬瑶颔首，示意将林野小心安置在里间的床榻上。她再次检查了林野的状况，依然危殆，但黑石的脉动似乎比之前稍微有力了一点点，在缓慢滋养着他千疮百孔的身体。这是个好迹象，但远远不够。
“李默，你带两人，乔装出去，打听三件事。”姬瑶快速吩咐，“第一，近期各地‘浊气’异动和天象异常的具体消息，尤其是关于‘大天坠’的预测。第二，黑市上关于吊命、续接经脉、修复本源生机的稀有药物或偏方，无论真假，先记下线索。第三……”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暗中留意，是否有关于‘身怀异力、能净化浊气之少年’的传闻，或者，是否有其他人在暗中打探类似的消息。”
“属下明白。”李默领命，点了两名伤势较轻、机敏的护卫，迅速换了装束离去。
房间里只剩下姬瑶、昏迷的林野，以及守在门口的两名护卫。喧嚣从窗户缝隙隐约传来，更衬得室内死寂。
姬瑶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昏红肮脏的天光泻入，照在她清冷绝艳、却难掩疲惫的脸上。她望向城池中心方向，那里有几座最高的石塔，塔顶隐约有强大的星力波动，是属于控制坠星城的几大势力的据点。
忽然，她的目光被远处主街道上的一幕吸引。
那是一支队伍，正缓慢地穿过拥挤的街道。队伍核心是一辆罩着黑布、由四名气息阴冷的黑衣武者抬着的步辇。步辇四周，跟着八名同样装束、眼神麻木的护卫。行人纷纷惊恐避让，如同躲避瘟神。
吸引姬瑶注意的，不是这支队伍本身，而是步辇黑布无风自动掀开一角时，她隐约瞥见的一样东西——步辇内，似乎固定着一个半人高的、暗红色的、表面布满血管般蠕动的复杂纹路的……晶体柱。那晶体柱散发出的气息，极其微弱，但姬瑶瞬间认出，与之前袭击他们的“骨甲头领”身上，以及那枚黑色晶体中的意志，同出一源！只是更加隐晦，更加……“有序”。
旧神的触角，果然已经伸到了这里！而且，看起来并非孤狼行动，而是有着某种……组织？
就在她凝神细看时，那支队伍似乎察觉到了窥视，步辇旁一名领头模样的黑衣人，突然抬起头，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箭矢，隔着数百米和熙攘的人群，精准地朝姬瑶所在的窗口“射”来！
那目光并非简单的警惕，而是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仿佛在看某种“物品”或“猎物”的审视与评估。
姬瑶心中警铃大作，瞬间合上窗户，收敛气息，退入阴影。
但已经晚了。
那黑衣领头人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其细微的、冰冷的弧度，对着步辇方向，嘴唇微动，仿佛在汇报什么。随后，整个队伍微微调整方向，不再笔直前行，而是……朝着“平安栈”所在的这片区域，不疾不徐地行来。
与此同时，客栈楼下，隐约传来了老板独眼老者有些提高的、带着劝阻意味的沙哑声音：“几位爷，小店今日客满，实在没有空房了，您看……”
一个冰冷、毫无情绪起伏的声音打断了他：“我们找人。让开。”
脚步声，踏上了通往三楼的木质楼梯。
不疾不徐，却如同死亡的倒计时。
姬瑶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冰蓝的星力，在眸底悄然凝聚。
窗外，那昏红如血的天光，似乎又暗沉了几分。遥远的天际，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整个苍穹都在**的……裂响。
楼梯上的脚步声在二楼停顿了一瞬，似乎是在确认方位，随即更加坚定地逼近三楼。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等待中，里间床榻上，一直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林野，眉头忽然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
他怀中，那枚温润的黑石，毫无征兆地，自主散发出了一圈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凝实的纯净光晕，光晕并不外放，只是紧紧包裹着他的身体，仿佛在抵御着什么，又仿佛在……与窗外那越来越近的、某种同源却充满恶意的存在，进行着无声的对抗与共鸣。沉睡的少年嘴唇微动，一个模糊到几乎不存在的音节，逸出唇间：“……晚……”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