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停在门外。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气息收敛得极好，若非提前警觉，几乎与普通行人无异。但姬瑶能感觉到，那层平静表面下涌动的、冰冷而污浊的暗流。与之前遭遇的“猎犬”和骨甲头领同源，却更加内敛，更加……“专业”。
“客官，您要的热水和吃食。”门外响起独眼老板刻意拔高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紧张的声音，伴随着木质托盘的轻微磕碰声。
他在提醒，也在尝试阻拦。
“不必。”依旧是那个冰冷无波的声音，来自领头者。“我们找今早入住三楼、带着重伤员的那位小姐。有事相商。”
直接点名，不容回避。对方显然通过某种方式，已经锁定了他们。
姬瑶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冰蓝星力在经脉中无声流转，调整到最适宜爆发战斗的状态。门口两名护卫也屏住呼吸，手搭上了腰间的刀柄。里间，林野身上那层纯净光晕微微闪烁，仿佛感知到了外界的恶意。
是战，是谈？
战，在此地引发冲突，必然暴露行踪，引来坠星城各方势力乃至可能存在的其他旧神爪牙围剿。林野重伤未愈，己方人困马乏，胜算渺茫。
谈？与虎谋皮，与这些被虚浊侵蚀、目的不明的怪物，有何可谈？
“小姐若不愿开门，我等也可在此等候。只是，”门外的声音顿了顿，带上一丝几不可查的、令人不适的笑意，“城中不大太平，方才天象又生异变。我家主人惜才，觉小姐与那位‘钥匙’持有者皆是难得人物，困守此间，未免可惜。不如移步一叙，或可各取所需。”
“钥匙”持有者。他们果然知道林野的身份，甚至可能知道更多。
姬瑶眸光冰寒。对方有备而来，看似客气，实则威胁。所谓“各取所需”，无非是想利用林野的净化能力，或者他本身。但对方话中透出的信息也值得玩味——“惜才”、“各取所需”，似乎并非单纯的捕杀或掠夺，而是带着某种……交易的意味？旧神势力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
她心念电转，瞬间权衡利弊。僵持无益，反而被动。不如看看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或许能探知更多情报，甚至……找到破局之机。
“李默。”她以传音入密之法，对守在里间门侧阴影中的李默（他已悄然返回）道，“待会儿若有变，你带林野从后窗走，按备用路线撤离，不必管我。”
“圣女！”李默急道。
“执行命令。”姬瑶不容置疑。她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清冷无波。她走到门边，示意护卫退后，然后，轻轻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三人。皆身着不起眼的灰黑色劲装，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的类型。唯有为首那人，约莫四十许岁，面容瘦削，眼神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偶尔闪过一丝非人的淡漠。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暗红色的、指甲盖大小的不规则晶片，与之前那黑色晶体材质类似，但小得多，光泽也内敛。
独眼老板垂手站在稍远处，仅剩的眼珠低垂，仿佛对一切视而不见。
“请进。”姬瑶侧身，语气平淡。
为首者微微颔首，带着两名手下步入房中。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房间，在里间紧闭的房门上停留一瞬，又落在姬瑶身上，眼底闪过一丝评估。“瑶池圣女，姬瑶。久仰。”
“阁下如何称呼？所为何来？”姬瑶开门见山，不想多费唇舌。
“称呼不过代号，圣女唤我‘影七’即可。”自称影七的男子声音依旧平淡，“所为之事，方才已略有提及。我家主人，对圣女身边那位小兄弟，很感兴趣。当然，对圣女阁下掌控的瑶池禁地之秘，亦有所闻。”
“兴趣？秘闻？”姬瑶冷笑，“是感兴趣他能为你们净化浊气，还是感兴趣禁地之下，是否藏有你们‘主人’需要的东西？”
影七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仿佛面具般的笑容：“圣女是聪明人。既如此，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那位小兄弟身怀‘无垢’之力，乃浊气克星，对我家主人大业，确有裨益。而瑶池禁地深处，据闻镇压着一件上古之物，与‘天坠’根源、‘虚浊’本质密切相关。我家主人，欲借之一观。”
果然！旧神的目标，始终是“本源火种”相关的存在！他们知道禁地有秘密，甚至可能知道那秘密与林野的力量同源！
“借观？”姬瑶眼神更冷，“以你们侵蚀万物、散布虚浊的方式‘借观’？还是说，你们那位‘主人’，觉得被镇压了无尽岁月还不够，想亲自出来‘看看’？”
影七并不动怒，只是平静道：“圣女对‘虚浊’与‘旧神’，或许有所误解。浊气并非单纯的毁灭，亦是宇宙循环不可或缺的一环。至于我家主人……他老人家所求，非是毁灭，而是‘秩序’。一种终结这无休止轮回、带来永恒平静的‘新秩序’。而那位小兄弟的力量，以及禁地之物，乃是达成此秩序的关键钥匙之一。”
荒谬的歪理邪说。但其中透出的偏执与疯狂，令人心寒。
“若我不答应呢？”姬瑶手按剑柄，气机锁定影七。
影七身后两名手下微微前倾，身上泛起淡淡的灰黑气息。影七本人却摆了摆手，示意手下稍安勿躁。“圣女何必拒人千里。我家主人诚意十足。若圣女愿行个方便，助我等取得禁地之物，或至少，不加以阻挠。作为回报……”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玉瓶，瓶身剔透，隐约可见内里有一滴暗金色、缓缓流转的粘稠液体。“此乃‘地脉髓精’，采自玄黄母星地心深处，历经万年星力淬炼而成，有重塑经脉、修补本源、起死回生之效。纵是贵圣地药王谷，此等品质的髓精，存量亦不多见。足以救治那位小兄弟。”
他又取出一枚非金非玉、刻满复杂符文的黑色令牌。“此乃‘暗星令’。持此令，可在南域乃至中州部分地下势力、黑市、情报网中，获得一定程度的便利与庇护。对于此刻不愿返回圣地的圣女而言，应有用处。”
最后，他缓缓道：“若合作愉快，我家主人还可承诺，百年之内，旧神势力，不主动进犯瑶池圣地核心区域。让贵圣地，有喘息之机，应对即将到来的……‘大天坠’。”
条件一个比一个诱人，也一个比一个险恶。地脉髓精确是救治林野的绝佳之物；暗星令能解他们此刻燃眉之急；而不进犯的承诺，对于面临内忧（禁地污染）外患（天坠）的瑶池而言，更是难以拒绝的筹码。
但这代价，是出卖禁地的秘密，是纵容旧神获取可能与“本源火种”相关的关键之物，是与虎谋皮，饮鸩止渴。
“若我拒绝，”姬瑶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们待如何？在此动手？别忘了，这里是坠星城。”
影七笑了笑，那笑容毫无温度：“圣女说笑了。我等是来做生意，不是来打架的。圣女若拒绝，我等自然离去。只不过……”他抬头，目光仿佛能穿透屋顶，看向那愈加昏红诡异的天空，“天坠之期恐将提前，浊气爆发会越发频繁剧烈。届时，贵圣地禁地能否守住？那位小兄弟重伤之躯，又能在这乱世支撑多久？圣女带着他，又能躲到几时？我家主人，只是提供了另一种选择。一种，或许能让人活下去的选择。”
软硬兼施，威逼利诱。将现实最残酷的一面，血淋淋地摊开在眼前。
姬瑶沉默了。她必须为林野的伤考虑，为瑶池的安危考虑，也为眼前这几乎无解的死局考虑。影七的话虽充满算计，但有些确是事实。硬拼，希望渺茫；躲避，非长久之计。
里间，林野身上的纯净光晕又波动了一下，比之前稍微明亮了些。昏迷中的少年，眉头似乎蹙得更紧，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仿佛在抵抗着什么，又仿佛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影七似有所感，目光再次投向里间房门，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看来，那位小兄弟的情况，比预想的还要麻烦一些。时间，不站在圣女这边。”
姬瑶握剑的手指，骨节微微发白。她闭上眼，瞬息间，脑海中闪过禁地边缘渗漏的浊气，闪过林野以身为盾挡住骨刀的画面，闪过苍穹那不详的裂响，闪过瑶池圣地无数弟子期待而焦虑的面孔……
再次睁眼时，她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冰封。
“地脉髓精，留下。”她开口，声音清冷如故，“暗星令，拿走。百年不进犯之诺，我要你以‘浊核本源’起誓，若有违逆，本源溃散，永堕虚无。”
影七眼中精光一闪：“圣女这是……答应了？”
“我只答应，在弄清禁地之物真相、并确认其不会危害玄黄众生之前，暂不主动与你们争夺，也不会将今日交易内容透露给圣地中可能与你们有牵连者。”姬瑶一字一句道，“至于你们能否取得，各凭本事。此外，我要你们提供目前所掌握的、关于‘大天坠’提前的具体征兆、旧神势力在南域的分布、以及……所有关于‘苏晚’此女下落的情报。”
这是她的底线，也是她能为林野、为瑶池争取的最大空间。不承诺帮助，不出卖核心，但换取救命之物、情报、以及暂时的缓冲。同时，她提到了苏晚，既是为林野打听，也是一种试探。
影七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似乎对姬瑶的谨慎和提出的附加条件有些意外。他沉吟片刻，道：“圣女的条件，可以商量。地脉髓精可先予你。暗星令乃信物，亦请收下。誓言亦可立。但情报……涉及甚广，需些时间整理。三日后，此时此地，交付于你。至于‘苏晚’……”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此名我略有耳闻，似乎与近期某处‘预知者’觉醒事件有关，详情需核实。三日后一并告知。”
“可。”姬瑶点头。
影七不再多言，将玉瓶和黑色令牌放在桌上。然后，他咬破指尖，逼出一滴暗红近黑的血液，血液在空中自动扭曲，形成一个复杂诡异的符文，他低声念诵一段晦涩咒文，符文光芒一闪，没入他胸口。誓成。
“如此，三日后，再会。”影七拱手，带着两名手下，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去，并随手带上了房门。
房间内恢复了寂静，只留下桌上那瓶救命的髓精，和那枚象征着危险交易的黑色令牌。
姬瑶走到桌边，拿起玉瓶，触手温润。她打开瓶塞，一股精纯浩瀚、带着大地厚重生命气息的能量弥漫开来，让她精神一振。是真品无疑。
她走到里间，看着床上依旧昏迷、但脸色似乎因髓精气息而略微好转了一点的林野，眼神复杂。
“我不知这选择是对是错。”她低声自语，仿佛说给昏迷的少年听，也说给自己听，“但眼下，这是唯一能让你活下去，让我们有时间弄清真相的路。”
窗外，那昏红的天穹深处，又传来一声更加清晰、更加令人心悸的碎裂声响。仿佛某种维系了万古的平衡，正在被缓缓打破。
坠星城的喧嚣依旧，但在这喧嚣之下，更深的暗流，已随着这场不为人知的交易，开始汹涌。
姬瑶小心地将一滴地脉髓精渡入林野口中，精纯能量化开，少年惨白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破碎的经脉也开始有缓慢接续的迹象。
然而，就在姬瑶略微松口气，准备处理那枚烫手的“暗星令”时，令牌突然自行震动，表面符文亮起，投射出一段模糊的、不断跳动的画面。画面中，似乎是一个昏暗的、布满锁链的囚牢，一个穿着白色病号服、双眼蒙着黑布的瘦弱身影，正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画面旁，浮现出一行扭曲的小字：“预知者‘苏晚’，位于‘断脊山脉’黑狱，三日后子时，移送‘祭坛’。情报费：髓精一瓶，或……‘钥匙’使用一次。” 画面闪烁几下，骤然熄灭。姬瑶握着令牌的手指，骤然收紧，指尖冰凉。
对方不仅知道苏晚，还掌握了她的具体下落，甚至以此作为进一步要挟的筹码！这场交易，从一开始，她就已陷入了更深的被动。而林野若醒来，得知苏晚身陷如此绝境，又会作何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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