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脊山脉,地如其名。
那是南域与中州交界处一片连绵不绝、如巨龙被折断脊骨后痛苦扭曲形成的险恶群山。山体多呈诡异的暗紫色或铅灰色,岩石裸露,植被稀疏,只有些低矮的、叶片带刺的荆棘类植物顽强附着。常年笼罩着灰白色的、带着矿物腥味的瘴气,能见度极低。地磁混乱,星力稀薄而暴躁,寻常飞行法宝或传讯符箓在此极易失灵,是出了名的险地、绝地,也是无数亡命之徒、隐秘势力藏匿的天然巢穴。
“黑狱”便位于断脊山脉深处,一处早已废弃的古代矿坑改造而成的地下监牢。具体位置鲜有人知,只传闻其中关押的多是些触怒了某些大人物、掌握了不该知道的秘密、或是身怀奇异能力却无法被掌控的“货物”。进去的人,很少能活着出来,即便出来,也多半成了废人,或干脆换了个人。
影七提供的模糊画面和那行小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姬瑶心头。苏晚,林野拼死也要寻找的同伴,竟然落入了如此境地,且即将被移送所谓的“祭坛”。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那绝不会是什么好去处。
“髓精一瓶,或‘钥匙’使用一次”。影七背后的“主人”,胃口大得惊人,算计也毒辣至极。髓精是救治林野的关键,而“钥匙”的使用权,意味着要让林野为他们净化某个特定目标或地点,这其中的风险与变数无法估量。对方吃准了姬瑶(或者说林野)对苏晚的重视,将这作为了进一步勒紧套索的筹码。
房间里,地脉髓精的磅礴生机正在林野体内化开。他断裂的骨骼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咯重组声,破损的脏腑被温和而强大的能量包裹、修复,枯竭的生机如同久旱逢甘霖,开始缓缓复苏。他脸上的死灰色逐渐褪去,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但距离完全苏醒,显然还需要时间。
姬瑶坐在床边,手中握着那枚微微发烫的“暗星令”,冰封般的眸子里思绪翻涌。救,必须救。不仅因为林野,也因为那女孩可能是重要的“预知者”,更因为对方以此要挟,已无退路。但怎么救?凭她和眼下这几个伤痕累累的护卫,强攻戒备森严、地形复杂的黑狱,无异于送死。
利用“暗星令”调动影七承诺的“地下势力”协助?与虎谋皮,且极易暴露,后患无穷。
等林野醒来?他的状态未知,时间不等人,三日后子时便是移送之期。
或许……可以借力打力?姬瑶的目光落在暗星令上。影七及其背后主人,显然在旧神势力中属于较为“隐秘”和“理性”的一派,倾向于交易与控制,而非单纯的破坏与掠夺。他们与黑狱,以及与即将接收苏晚的“祭坛”势力,是同一阵营,但内部未必没有矛盾或竞争。那“祭坛”所属,恐怕是更倾向于“献祭”与“毁灭”的激进派。
如果能让这两股势力产生摩擦,甚至冲突……
一个危险而大胆的计划,在她心中逐渐成形。这需要精准的情报、周密的安排、恰到好处的“泄密”、以及足够的运气。更重要的是,需要一个能够深入险地、见机行事的“尖刀”。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林野身上。少年眉宇间的痛苦之色已减轻许多,但紧抿的嘴唇和偶尔颤动的睫毛,显示他即使在昏迷中,也在与某种内在的痛楚或梦境抗争。怀里的黑石持续散发着温润光晕,与地脉髓精的生机交融,加速着他的恢复。
“你最好快点醒来。”姬瑶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林野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你的同伴,等不了太久。而你,恐怕也要提前面对,这浊世最血腥的一面了。”
就在这时,林野的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溺水者挣脱水面般的吸气声。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起初,瞳孔是涣散的,映着屋顶粗糙的石板。然后,焦距慢慢凝聚,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体各处传来的、并非剧痛、而是麻痒与温暖交织的奇异感觉,仿佛有无数细微的生命在破损处蠕动、修复。紧接着,是胸口那沉稳而熟悉的脉动——黑石。最后,他看到了床边那道清冷如月、却难掩疲惫与忧色的身影。
“姬……姑娘?”林野的声音嘶哑干涩,几乎听不见。他试图移动,却牵动了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处,眉头一皱。
“别动。”姬瑶的声音依旧清冷,却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一股柔和的星力透入,帮他稳住气息,“你伤得很重,地脉髓精正在起作用,需静心引导,配合药力化开。”
地脉髓精?林野模糊记得,这是极其珍贵罕见的疗伤圣药。瑶池为了救他,竟舍得用此物?
仿佛看穿他的疑惑,姬瑶没有隐瞒,将影七到来、交易、以及苏晚的情报,用最简洁客观的语言陈述了一遍。没有渲染,没有夸大,只是将冰冷的事实摆在林野面前。
随着姬瑶的叙述,林野的眼神从初醒的迷茫,迅速变得清醒、锐利,最后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听到苏晚身陷黑狱、三日后将被移送不明“祭坛”时,他按在床沿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陷入坚硬的木料中,留下深深的刻痕。
愤怒、焦急、自责……种种情绪如同岩浆在胸中翻滚,却被更强的理智死死压住。他看向姬瑶,声音因为压抑而微微发颤:“你有什么计划?”
他没有问“怎么办”,而是直接问“计划”。他相信,以姬瑶的冷静和智慧,在告知他这一切时,必然已有了考量。
姬瑶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赞许,随即肃然道:“强攻不可取。我的想法是,利用旧神内部可能的派系矛盾。影七一系想要‘交易’和‘控制’,而接收苏晚的‘祭坛’很可能属于更极端的派系。我们可以通过‘暗星令’和某些渠道,将‘黑狱中关押着对某位‘大人物’极为重要的特殊预知者,且其能力可能与某件上古遗物共鸣’的消息,似是而非地泄露给影七一系的对头,或者中州对此类‘遗物’感兴趣的某些‘正道’势力……”
她顿了顿,继续道:“同时,我们需要有人潜入黑狱,确认苏晚具体位置和守卫情况,并设法在移送前制造混乱,或留下接应标记。在移送途中,或抵达‘祭坛’时,各方势力被引动,便是我们救人的机会。也是……削弱他们的机会。”
计划很清晰,也很冒险。关键在于“引动”的时机和程度,以及潜入黑狱的人选。
“我去。”林野没有任何犹豫,试图撑起身体。麻痒感仍在,但更强烈的是一种新生的力量感在四肢百骸涌动。地脉髓精不愧圣药之名,加上黑石本源之力的辅助,他的恢复速度远超预期。虽然距离巅峰状态还远,但已有了行动和一战之力。
“你的伤……”姬瑶蹙眉。
“无碍。”林野声音坚定,他内视己身,断裂的骨骼已在髓精和本源之力作用下初步接续,虽然脆弱,但足以支撑。内腑伤势稳定,最麻烦的本源损耗,也被黑石缓缓反哺和髓精弥补。“我的力量,能感应、净化虚浊,或许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干扰那些守卫的感知。潜入,比正面战斗更适合现在的我。”
他说着,掌心微抬,一缕比之前更加凝练、柔和的白色光焰在指尖跳跃,虽不炽烈,却带着令人心安的纯净气息。他对“无垢之力”的掌控,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后,似乎有了新的领悟。
姬瑶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劝。她知道,事关苏晚,林野绝不会退缩。而且,他说的也有道理。他的能力在某些方面,确实比纯粹的星力修炼者更适合执行这种隐秘任务。
“李默。”姬瑶唤道。
一直守在门外的李默应声而入,看到林野苏醒,眼中闪过惊喜。
“按计划,你带两人,利用‘暗星令’,开始散布消息。务必小心,不要留下瑶池的痕迹。重点指向‘断脊山黑狱’和‘上古预知遗物’。”姬瑶快速吩咐,“我和林野,即刻前往断脊山脉外围。我们需要更详细的黑狱地形和守卫情报。平安栈老板,或许知道些什么。”
“是!”李默领命,看了一眼林野,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用力点头,“林公子,保重。”
林野点头回应。
一个时辰后,换上了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脸上做了简单伪装的林野,与同样改换装束、以轻纱遮面的姬瑶,悄然离开了平安栈,没入坠星城傍晚更加混乱喧嚣的人流,朝着城外那如巨兽匍匐般的、暗沉沉的断脊山脉方向行去。
天色,似乎比之前更加晦暗了。远山轮廓在渐浓的暮色和升腾的灰白瘴气中模糊不清,如同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而在那山脉深处,暗无天日的黑狱最底层,冰冷潮湿的囚室里。
苏晚蜷缩在角落,身上单薄的病号服早已污秽不堪。蒙眼的黑布并未完全遮蔽她的“视线”,那些光怪陆离、充满痛苦与绝望的死亡画面,依旧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折磨着她的神经。但此刻,一种比以往任何预知都更加清晰、更加迫近的冰冷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看”到,无数扭曲的黑影在狭窄的通道里穿行。
“看”到,冰冷的锁链拖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看”到,一座巨大的、由暗红色晶石垒砌的、流淌着污血的祭坛。
“看”到,自己被拖向那里,无数双贪婪、疯狂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然后,所有的画面戛然而止,被一片骤然亮起的、纯净而温暖的白色光芒覆盖。
那光芒中,有一个模糊却让她安心到想哭的身影。
是……他吗?
苏晚用尽力气,将脸埋进膝盖,瘦弱的肩膀剧烈颤抖起来。
不是害怕。
是终于,看到了一线光。
尽管那光芒之后,可能是更深的黑暗与血腥。
就在林野与姬瑶凭借“暗星令”的模糊指引和姬瑶对地脉气息的感应,艰难穿越断脊山脉外围险恶的毒障与混乱地磁区,逐渐接近黑狱可能所在的区域时,林野怀中的黑石,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不是遇到危险的警告,也不是感应到苏晚的共鸣,而是一种更加奇异的、仿佛“饥饿”与“渴望”交织的悸动!
与此同时,他体内原本平稳运转、修复伤势的本源之力,竟也隐隐躁动,自主地流向他的双眼!林野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看向前方被浓重瘴气笼罩的山谷深处——在那里,他“看”到了!并非肉眼所见,而是通过一种全新的、源自黑石本源的“视界”!他看到山谷地下极深处,并非黑狱,而是盘踞着一团无比庞大、无比凝练、仿佛有生命的、暗红与漆黑交织的“浊气之源”!那源头中心,隐约包裹着一件东西,一件散发着与黑石同源、却更加古老磅礴,同时也被严重污染侵蚀的……器物碎片!而黑狱,就建造在这“浊气之源”的正上方!仿佛一个盖子,又像一个……献祭的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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