瘴气浓稠如墨，带着刺鼻的硫磺和腐败植物的混合气味，黏腻地附着在皮肤上。脚下的地面并非坚实土壤，而是松软、潮湿、布满苔藓和不明菌类的腐烂层，踩上去悄无声息，却仿佛随时会陷下去。断脊山脉的夜晚，比坠星城更加死寂，也更加危险。没有虫鸣，没有兽吼，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岩石摩擦声，或是瘴气流动时发出的、如同叹息般的呜咽。
林野和姬瑶并肩而行，保持着数步的距离。姬瑶手中托着一枚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冰蓝光晕的玉质莲花，莲花缓缓旋转，光芒所及之处，浓重的瘴气被稍稍排开，露出前方数丈模糊的景象，同时也驱散着空气中无所不在的、能侵蚀星力和心神的微弱浊气。这是瑶池的“净瘴冰莲”，用于探查和净化环境，在此地作用有限，但聊胜于无。
林野没有依靠外物。他闭合了肉眼，将心神完全沉入怀中黑石，尝试着再次进入那种奇特的“视界”。自从之前黑石异动、让他“看”到山谷地下那团恐怖的“浊气之源”和其中的器物碎片后，他就一直在努力捕捉和维持这种状态。这并非简单的能量感应，更像是一种基于“无垢”本源、对世间一切“虚浊”与“纯净”本质的“直接观察”。
起初很困难，如同在激流中抓住一根细线。但渐渐地，他找到了门道。不需要刻意“看”，而是“感受”黑石与外界虚浊能量的“对比”与“排斥”。在这种视界中，世界变成了由明暗、清浊构成的抽象图景。
浓郁活跃的浊气，如同蠕动的、暗红与漆黑交织的黏稠流体；普通的环境浊气（瘴气）则是灰暗的、缓慢流动的雾气；岩石、土壤本身蕴含着微弱的、浑浊的星力场，呈现为暗淡驳杂的光斑。而他自己，以及身边的姬瑶，则是这片污浊图景中极其醒目的“纯净点”。姬瑶身上流淌着冰蓝清澈的星力，如同寒潭，虽偶有浊气试图沾染，但被她精纯的修为和冰莲驱散。而他自己……林野“看”向自己，那是一个纯净到不可思议的“空”，一个不断将靠近的浊气“推开”或“净化”的点，中心是黑石温暖而强大的脉动。
在这种视界下，许多肉眼难以察觉的细节暴露无遗。他“看”到左侧十丈外一片看似普通的藤蔓下，潜藏着一团缓慢搏动的、带着微弱恶意的浊气团，那可能是一头伪装极好的毒虫或浊化植物。他“看”到前方地面下，有细微的、不断逸散的灰黑气流，指示着那里可能存在裂缝或洞穴，连通着更深处的浊气源。
“左前方，避开那片藤蔓。右转，走岩石裸露多的地方，地下有浊气渗出，土壤不稳。”林野低声提醒，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姬瑶没有质疑，依言调整路线。她看了眼林野闭合的双眼和脸上专注的神情，冰蓝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异。她能感觉到，林野并非用神识探查（他根本没有神识），而是用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在“观察”环境，且异常精准。
两人就这样在恶劣的环境中艰难穿行了一个多时辰。越是深入，瘴气越浓，地面也越发崎岖难行。冰莲的光芒被压缩到身周三尺，林野的“无垢视界”也感到压力倍增，仿佛整个山脉的恶意都在挤压着他的感知。
忽然，姬瑶手中的冰莲光芒剧烈闪烁了一下，莲花瓣指向右前方某个被浓重山影和瘴气笼罩的陡峭崖壁方向，微微震颤。
“冰莲有反应……那个方向，有相对‘集中’的浊气源，但似乎被某种力量约束、收束，而非自然弥散。”姬瑶低声道，语气凝重，“很像大型阵法或建筑拘束浊气的特征。而且……冰莲对生命气息的感应，在那个方向，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但……很‘特别’的波动。纯净，却带着深重的悲伤和预知般的紊乱。很像你描述的……苏晚。”
林野的心猛地一跳。“无垢视界”全力向那个方向“延伸”。起初是一片更加浓郁黏稠的黑暗，仿佛墨汁。但当他将感知聚焦，努力穿透那层黑暗时，渐渐“看”清了。
那并非简单的山壁。崖壁内部，被人工开凿、改造，形成了一个极其复杂、深入地下的蜂巢结构。无数粗大的、带有锈蚀痕迹的金属管道和锁链如同血管般纵横交错，深入山体。整个结构外部笼罩着一层强大的、灰黑色为主、夹杂着暗红纹路的能量场——那是一个庞大而邪恶的阵法，兼具隐匿、防护、拘禁和……“转化”的功能。它将山脉深处那团“浊气之源”散逸的力量汲取、约束，一部分用于维持阵法自身和某些设施的运转，另一部分则被导向深处，仿佛在“滋养”着什么。
而在那蜂巢结构的中下层，某个位置，林野“看”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纯净的白色光点。那光点在周围浓郁污浊的背景下，渺小得如同风中之烛，却异常坚韧地存在着，散发出一种独特的、仿佛能“映照”周围黑暗与死亡的韵律。正是苏晚！她的气息，与之前在南京医院感应到的同源，但更加虚弱，也更加……“清晰”？仿佛她的能力，在巨大的压力和绝望下，被迫进化或凸显了。
而在那白色光点周围，围绕着数十个大小不一、明暗不同的暗红色光点——那是被浊气侵染的守卫，以及一些形态更加怪异、能量更加凝聚的存在，恐怕是黑狱的“管理者”或“实验体”。更深处，蜂巢底部，连接着那团庞大“浊气之源”的地方，林野再次“看”到了那件被污染的器物碎片。它像是一截断裂的、布满锈蚀和污秽的“指针”或“轴心”，静静悬浮在暗红浊气的中央，缓慢自转，每一次转动，都引动周围浊气翻涌，并通过那些管道锁链，将力量输送到蜂巢各处。
那里，就是黑狱的核心，也是“祭坛”力量来源之一！
“找到了。”林野睁开眼，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维持这种高强度的“视界”消耗不小。“就在那面崖壁后面，地下至少百丈。苏晚在中下层偏西的位置，周围守卫很多。而且……下面有很可怕的东西。”他将“看”到的那团浊气之源和器物碎片简要告知姬瑶。
姬瑶听完，脸色更加冰寒。“以浊气为源，构建囚笼和转化装置……好狠毒的手段。那器物碎片，恐怕就是他们敢于建造黑狱于此、并计划进行‘献祭’的依仗。我们必须赶在移送前动手。但正面突破，绝无可能。”
“等李默的消息，也等……里面的变化。”林野望向那黑暗的崖壁，眼神锐利如刀。他相信姬瑶的计划正在发酵，黑狱这潭死水，很快就会被搅动。而他们要做的，就是在这混乱爆发时，成为那把刺入要害的尖刀。
就在这时，姬瑶怀中的一枚小巧玉符，突然发出微弱而急促的震动。她神色一凛，取出玉符，指尖星力一点。
玉符中传出李默压得极低、却难掩焦急的声音，伴随着隐约的风啸和嘈杂背景：“圣女！消息已按计划散出，效果……比预想的好！‘暗星’那边反馈，至少三股不明势力在打听黑狱和‘预知遗物’的事，其中一股能量波动晦涩强大，疑似来自中州！另外……我们这边出事了！一队超过二十人的‘猎犬’精锐，突然出现在我们散布消息的区域，像是早就埋伏好的！我们被冲散了，死了两个兄弟！它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在清剿散布消息的人！影七那边……可能出了问题，或者，这根本就是个圈套！”
姬瑶和林野的脸色同时一变。
圈套？影七背叛？还是旧神内部其他派系察觉，抢先动手清理？
无论如何，李默那边遇袭，意味着他们散播消息的行动可能已经暴露，甚至可能反向引来了更危险的敌人。而黑狱这边，是否会因此加强戒备，或者提前转移苏晚？
“李默，你们立刻放弃原定汇合点，向东北方向‘枯骨涧’撤离，沿途尽可能抹去痕迹。我会去与你们汇合。”姬瑶快速下令，声音依旧冷静，但眸光锐利如冰。
“是！”玉符光芒熄灭。
姬瑶看向林野，快速道：“计划有变。影七不可信，或局势有我们未知的变化。李默遇袭，说明我们的行动已在对方监视下。黑狱很可能已经警觉。我们没有时间等混乱发酵了。”
林野握紧了拳头，骨节发白。苏晚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天堑。“你的意思是？”
“提前行动。趁他们可能还在调整部署，或者注意力被李默那边吸引的短暂空隙。”姬瑶眼中闪过决断，“我有一门瑶池秘术，可短时间内大幅提升速度，隐匿气息，但只能维持百息，且过后会有一段虚弱期。我用此术，尝试潜入，直接找到苏晚带走。你在外围接应，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若我失败，或百息后未出，你立刻离开，去枯骨涧与李默汇合，然后……想办法活下去，完成你该做的事。”
“不行！”林野断然拒绝，“太危险！你一个人进去，一旦被发现，十死无生！我跟你一起进去！我的力量能干扰他们感知，或许……”
“你的力量是底牌，也是目标。一旦你进入黑狱范围，那下面的‘东西’，很可能会立刻察觉！”姬瑶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这是目前成功率最高的方法。我是瑶池圣女，身上有圣地赐予的保命之物，比你更有机会脱身。而且，救出苏晚，也需要有人在外打开通路，制造逃生机会。”
她看着林野焦急而坚决的眼神，语气稍缓：“林野，这不是退让，是分工。你在外面，作用更大。用你的‘眼睛’，帮我看着，用你的力量，在关键时刻，为我打开一条路。相信我的判断。”
林野胸膛剧烈起伏，最终，咬着牙，重重点头：“好。我在外面。但你记住，百息，我只等百息。时间一到，你若不出，我会进去找你。无论里面是什么。”
姬瑶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她收起冰莲，双手快速结印，口中念诵起艰涩古老的咒文。冰蓝色的星力从她体内涌出，不再是柔和的光晕，而是化作无数细密的、如同冰晶尘埃般的光点，将她整个人缓缓包裹。她的气息以惊人的速度降低、收敛，最终变得如同路边的石头，毫无存在感。连带着身形，也在光点中渐渐模糊、透明。
“以此地为界，百息之后，无论成败，在此汇合。”姬瑶最后的声音，如同风中的呢喃，传入林野耳中。
下一刻，冰晶光点微微一闪，姬瑶的身影已从原地消失，仿佛融入了浓稠的瘴气和夜色，向着那面死寂的崖壁，无声无息地飘去。
林野立刻收敛所有气息，躲入一块巨大的、带有天然凹陷的岩石背后，再次闭上双眼，全力展开“无垢视界”，死死锁定姬瑶消失的方向，以及黑狱内部苏晚所在的那个微弱光点。
时间，在死寂与紧张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息，都如同一年般漫长。
林野的“视界”中，姬瑶化作了一个极其黯淡、几乎与环境浊气融为一体的冰蓝小点，正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和灵巧，穿透黑狱外围那层灰黑色的阵法屏障——那屏障似乎对她身上的瑶池秘术反应迟钝。她如同一条游鱼，滑入蜂巢结构的边缘入口，沿着复杂交错的管道和通道阴影，迅速向下层潜行。
一切顺利得让人心悸。
然而，就在姬瑶的光点即将接近苏晚所在区域，距离那白色光点不过数十丈，隔着数道厚重墙壁时——
异变陡生！
黑狱深处，那团庞大的“浊气之源”中心，那枚缓慢自转的、被污染的器物碎片，毫无征兆地，猛地一震！
一股远比之前清晰、强烈百倍的恶意与“呼唤”，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那些管道锁链，瞬间席卷了整个黑狱蜂巢结构！
“呜——！！！”
低沉、恢宏、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在黑狱内部每一个角落响起！那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于灵魂和能量的震颤！
林野的“无垢视界”中，整个黑狱瞬间“活”了过来！所有暗红色的光点（守卫和怪物）同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从之前的相对静止或游荡状态，瞬间进入最高警戒！无数灰黑色的阵法纹路在蜂巢各处墙壁、地面、天花板亮起，交织成一张死亡的大网！更可怕的是，那器物碎片所在的核心区域，暗红浊气疯狂翻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强行唤醒、拖拽出来！
而苏晚所在的囚室附近，超过十个强大的暗红光点，如同闻到血腥的鲨鱼，从四面八方，朝着姬瑶和苏晚的位置，疯狂合围而去！
陷阱！果然是陷阱！那器物碎片的异动，根本不是巧合，而是对姬瑶身上瑶池秘术，或者对“纯净”力量入侵的应激反应！整个黑狱，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等待“钥匙”或类似存在自投罗网的死亡陷阱！
姬瑶的冰蓝光点猛地顿住，随即以更快的速度，不再隐匿，如同离弦之箭，冲向苏晚的囚室！她暴露了！
“姬瑶！”林野目眦欲裂，再也顾不得隐藏，从岩石后猛地冲出！
百息未到，但计划已彻底败露。
救人，必须立刻救人！否则，姬瑶和苏晚，都将万劫不复！
就在林野不顾一切冲向崖壁，体内“无垢之力”全力运转，准备不计代价强行轰击黑狱外围阵法时，他怀中那枚一直安静的黑石，突然前所未有的滚烫！一道清晰无比、甚至带着一丝急切的意念，直接印入林野脑海——不是关于姬瑶或苏晚，而是指向黑狱深处，那浊气漩涡的中心，那枚正在“苏醒”的器物碎片！
那意念传达的信息简单而震撼：“同类……污染……核心……夺取……净化！” 与此同时，林野的“无垢视界”中，那枚器物碎片的形态骤然清晰了一瞬——那似乎是一块残缺的、布满铜锈与血污的、类似罗盘或日晷的金属盘碎片，碎片边缘，一个模糊的、与黑石内部银色纹路有几分神似的古老字符，正随着浊气翻涌而明灭不定。黑石，竟在催促他，去夺取那枚被污染的碎片！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