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楼的路上,沉默像一层厚厚的苔藓,覆盖在三人之间。
楼梯间里堆积的杂物和尸体已经被清理出一条勉强通行的窄道,显然是老瞎子之前的手笔。他走在最前面,拐杖点在布满血污的台阶上,发出笃、笃的轻响,不疾不徐。林野跟在中间,一手虚扶着手臂还在微微发抖的苏晚,另一只手始终按在腰间的斧柄上,警惕地感知着四周。
医院内部的腐臭味更浓,混杂着消毒水、血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腻气息。每一层的景象都触目惊心,但老瞎子目不斜视,仿佛穿行在再寻常不过的走廊。苏晚则紧紧闭着眼,或者说,她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不要聚焦在任何一具尸体或一片血迹上——那些地方残留的死亡影像过于强烈,会不受控制地涌入她的脑海,带来阵阵眩晕和恶心。
只有林野在观察。他发现,越往下,战斗的痕迹越新,行尸的尸体也越多,而且大多是被精准的利器或钝器击杀,手法利落,不像普通幸存者的慌乱所为。
“你清理的?”在二楼转角,林野看着一具被削掉半个脑袋的行尸,问前面的老瞎子。
“顺手。”老人头也不回,“这些东西,活着污染空气,死了污染眼睛。”
“你用枪?”林野想起那精准打断怪物能量节点的一枪。
“偶尔。”老瞎子晃晃手里那把老旧的长管手枪,“更多时候,用这个。”他扬了扬另一只手里的木拐杖。
林野这才注意到,那根看似普通的拐杖,在昏暗中偶尔会流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暗金色的微光,杖身似乎并非木质,而是某种金属,只是漆成了木纹的颜色。
“这医院里,只有苏晚一个活人?”林野换了个问题。他需要信息,越多越好。
“我找到的时候,是。”老瞎子在一楼大厅的废墟入口前停下,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这丫头的能力很特别,她能‘看’到死亡,某种程度上也能被‘死亡’遮蔽。那些低等的虚浊造物,对纯粹的‘死亡’气息有时会感到困惑,本能地避开。加上这间医院深处残留着一点很微弱的、上个纪元留下的‘宁静’法阵余波——虽然快散干净了——两相结合,她才侥幸活到现在。”
苏晚身体一颤,原来自己能活下来,并非侥幸,而是因为这双带来无尽痛苦的眼睛和这栋房子本身?
“宁静法阵?”
“一种安抚灵魂、驱散低等恶念的小把戏,上纪元精神念师们鼓捣出来的东西,对虚浊有点效果,但也就那么一点。”老瞎子推开堵在门口的破碎柜台,示意两人跟上,“别抱希望,那点余波撑不了几天了。所以我才找来。”
大厅里同样一片狼藉,但通往街道的大门被从内部用重物和铁链加固封死了,只留下侧面的一个小偏门。偏门外,是医院前的广场,更远处,就是曾经车水马龙、如今死寂如墓的长街。
天色更加昏暗,那层笼罩天穹的尘埃云似乎更厚了,将最后的昏红天光也吞噬殆尽,世界沉入一种近乎绝对的黑暗。只有零星的、不知何处燃烧的火焰,提供着摇曳不定、鬼魅般的光源。
“跟着我,别出声,别掉队。”老瞎子低声嘱咐,率先踏出了偏门。
冷风裹挟着灰烬和刺鼻气味扑面而来。广场上,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在黑暗中更显狰狞。苏晚只看了一眼,就死死咬住嘴唇,转过头,手指紧紧攥着林野的衣角。
老瞎子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佝偻的身影在废墟和尸体间灵活地穿梭,选择的路线总是能最大限度地利用阴影和障碍物遮挡。林野拉着苏晚紧跟其后,强化后的五感全力张开,捕捉着黑暗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远处,有行尸拖沓的脚步声和嗬嗬声,但距离尚远。更近处,只有风声,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他们顺利穿过广场,来到长街边缘。街道两旁,曾经繁华的商铺橱窗尽碎,里面黑黢黢的,像一张张择人而噬的嘴。路面上塞满了废弃的车辆,许多已经烧得只剩骨架。一具被啃食得只剩白骨的尸体,还保持着趴在方向盘上的姿势。
“从这边走,穿小巷,能避开主街上的大股尸群。”老瞎子指向右边一条更窄的巷道。
巷道里污水横流,垃圾堆积,弥漫着更浓的恶臭。但确实没有行尸的影子。
三人加快脚步,沉默地穿行在迷宫般的巷弄中。老瞎子对这里的地形熟悉得令人惊讶,仿佛在自家后院散步。林野心中的疑惑更重,这个自称活了亿万年的老人,对这个时代、这座城市,似乎也了如指掌。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第三条巷道,前方已经能看到通往更开阔区域的巷口时——
“林野!”苏晚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猛地抓住林野的手臂,力量大得惊人。她抬起头,全白的眼睛在黑暗中仿佛在发光,瞳孔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直直“看”向巷口的方向。
“来了……它们来了……好多……从两边……堵死了……血……都是血……”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身体因为预见的恐怖画面而剧烈颤抖。
几乎在苏晚惊叫的同时,老瞎子也猛地停下脚步,浑浊的独眼锐利地扫向前方巷口和后方来路。他手中的拐杖轻轻一顿。
“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巷道里格外清晰。
下一刻,前方的巷口阴影里,缓缓走出了三道身影。后方他们来时的方向,也传来了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另外三道身影堵住了退路。
六道身影,皆披着破烂的、带着暗红色污渍的斗篷,兜帽低垂,看不清面容。但它们身上散发出的阴冷、污浊的气息,比医院里那头融合怪物更加精粹,也更加……有序。暗红色的浊光,在兜帽的阴影下规律地跳动,如同六对邪恶的眼睛。
它们的手中,握着各式扭曲的、仿佛由骨骼和金属融合而成的武器:长刀、钉锤、链刃。武器上也流淌着暗红的光泽。
旧神先遣队。
“反应不慢嘛,老东西。”堵在前方中间的那个身影开口了,声音嘶哑尖锐,像是用金属片刮擦玻璃,“把‘钥匙’和那个‘空白’女孩交出来,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主人对你这个苟延残喘的垃圾,有点兴趣。”
老瞎子缓缓转过身,将林野和苏晚护在身后相对宽敞一点的区域。他那只独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古井。
“苍玄手下,现在是这种货色也能出来丢人现眼了?”老人的声音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几条被浊核污染、连自己原来叫什么都忘了的野狗,也配在我面前吠?”
“找死!”前方的首领身影低吼一声,手中那柄骨骼长刀暗红光芒大盛,“杀了他们!夺回钥匙!”
六道身影,前后同时发动攻击!速度比之前的行尸和融合怪物快了不止一筹!动作迅捷、狠辣,带着明显的合击阵型,三前三后,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
战斗瞬间爆发!
前方的骨刀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劈老瞎子头颅!两侧的钉锤和链刃则一左一右,封锁他的侧翼,目标直指后面的林野和苏晚!
老瞎子动了。他那佝偻的身影在这一刻仿佛消失了,原地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木拐杖如毒龙出洞,后发先至,点在了劈来的骨刀侧面。
“叮!”
一声清脆到不像金属撞击的声响。骨刀上汹涌的暗红浊光猛地一滞,随即紊乱。持刀的仆从闷哼一声,不由自主地向侧方踉跄。
与此同时,老瞎子身形如鬼魅般侧滑,拐杖划出一道暗金色的弧线,精准地扫在左侧砸来的钉锤柄上。持锤仆从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钉锤脱手飞出,重重砸进旁边的墙壁。而老瞎子的拐杖去势不减,杖尾毒辣地点在右侧袭来的链刃关节处。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链刃软软垂下,那个仆从发出一声痛吼。
电光火石间,老瞎子看似随意地三下,就化解了前方最凌厉的合击,还废掉了一人武器,伤了一人手腕!
但后方的攻击也到了!三把带着倒钩的骨刺,成品字形刺向林野和苏晚的后心!
“低头!”林野低喝,一把将苏晚推向墙边,自己反手抽出消防斧,看也不看,向后横扫!
“铛铛铛!”
三声连成一片的爆响!斧刃与骨刺碰撞,溅起刺目的火花!巨大的力量从斧柄传来,震得林野手臂发麻,虎口再次崩裂!但他半步不退,硬生生挡下了这一击!无垢之体对虚浊能量的天然抗性,让他承受的冲击远比看起来小。
三个后方的仆从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年纪轻轻、气息“微弱”的小子,能正面硬撼他们三人的合击,动作不由得一滞。
就是这一滞的功夫!
林野眼中厉色一闪,不退反进,消防斧抡圆了,主动劈向正中间那个仆从!同时,他怀里的黑石骤然发烫,一缕纯净的、微弱但凝练的白光,顺着他的手臂,流向了斧刃!
那仆从举刺格挡。
“嗤——!”
这一次的声响截然不同!不再是金属碰撞,而是热刀切黄油的声音!附着着白光的消防斧,竟然毫无阻碍地劈断了坚韧的骨刺,然后深深嵌入那仆从的肩膀!
“呃啊——!”凄厉的惨叫响起。被白光直接侵入体内的仆从,身上暗红浊光疯狂闪烁、溃散,肩膀伤口处冒出浓郁的黑烟,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般软倒下去,斗篷下传出嗤嗤的腐蚀声。
另外两个后方仆从大惊,下意识后退。
“无垢之力?!他掌握了?!”前方的首领又惊又怒,他舍弃了与老瞎子纠缠,身影一晃,竟以一种诡异的速度绕过老瞎子,骨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取林野脖颈!这一刀,比之前快了何止一倍!暗红刀芒暴涨,锁定了林野所有退路!
“小心!”苏晚的尖叫和预知画面同时涌入林野脑海——画面中,骨刀以三种不同的角度将他分尸!但其中一种轨迹,刀锋在抵达他颈侧前半寸时,会有极其微弱的、不自然的迟滞!因为那首领左肋下,有一道昨天留下的、还未完全愈合的旧伤!
生死一线,林野遵循本能,没有试图完全躲闪那看似必杀的一刀,而是在千钧一发之际,身体以一个几乎扭断腰肢的角度后仰,同时,右手松斧,五指成爪,凝聚着刚刚领悟的那一丝微弱白光,狠狠抓向首领预言中会迟滞的左肋旧伤位置!
“噗!”
骨刀刀锋擦着林野的喉咙划过,割开了一道浅浅的血口,冰冷的虚浊能量试图侵入,但立刻被黑石涌出的暖流净化。而林野的手爪,也结结实实地抓在了首领左肋下!
“嗤啦!”
布帛撕裂,紧接着是皮肉被灼烧的声响!林野的手指仿佛抓到了一块烧红的烙铁,掌心传来剧痛,但他不管不顾,白光顺着指尖疯狂涌入对方伤口!
“啊——!”首领发出了比刚才那个手下凄厉十倍的惨叫!他身上的暗红浊光瞬间紊乱、爆炸,斗篷被气浪撕碎,露出下面一具覆盖着细密黑色鳞片、胸口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疯狂搏动暗红浊核的躯体!此刻,那浊核光芒急剧闪烁,表面甚至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裂纹!
旧神仆从首领,重伤!
“该死!”首领惊怒交加,再不敢停留,猛地向后飞退,同时嘶声下令:“撤!发信号!通知‘猎犬’大队!”
另外四个还能动的仆从,毫不犹豫地架起地上受伤和垂死的同伴,紧随首领,如同受惊的狸猫,几个起落就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道阴影中,速度快得惊人。
战斗突然开始,又骤然结束。
巷道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哔剥声,以及浓郁的血腥味和一种焦臭的、被净化后的虚浊残骸气味。
林野单膝跪地,剧烈喘息,喉咙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更疼的是右手掌心——那里一片焦黑,皮肉翻卷,是被对方体内高浓度虚浊反冲灼伤的。黑石的暖流正在缓慢修复,但速度明显比修复普通伤势慢。
苏晚瘫坐在墙边,脸色惨白如纸,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几秒,她“看”到的死亡预知画面不下十个版本,大脑如同被重锤击中,嗡嗡作响,鼻血无声地流下。
老瞎子拄着拐杖,走到林野身边,低头看了看他掌心的伤,又看了看地上那滩被净化后留下的、灰烬中夹杂着些许暗红晶屑的痕迹。
“第一次实战运用本源之力,就能伤到浊核,逼退一个先遣队小头目……”老瞎子的独眼里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赞许,但语气依旧平淡,“还行,没白瞎这块碎片。”
他顿了顿,看向旧神仆从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不过,麻烦也来了。”
“‘猎犬’大队,是旧神麾下专门负责追踪和猎杀‘钥匙’持有者的精锐。它们锁定了这里,很快就会成群结队地扑过来。”
他转身,看向中山陵的方向,那里在黑暗中只是一个更浓重的阴影轮廓。
“休息五分钟,处理伤口。然后,我们必须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基地。”
“这条血路,才刚刚开始。”
林野抹去嘴角因为内腑震荡溢出的血丝,看向掌心焦黑的伤口,又看向怀中微微脉动的黑石。
石头的光芒,似乎比战斗前,又凝实了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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