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的跋涉，沉默而急促。
老瞎子在前方带路，佝偻的背影在废墟间穿行，速度却快得惊人。林野拉着苏晚紧随其后，女孩的体力明显不支，呼吸急促，脚步踉跄，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紧紧攥着林野的手，仿佛那是黑暗中唯一的浮木。
苏晚最后那句关于基地“叛徒”和“火光”的预知，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三人心头。但此刻，他们没有选择。后方可能有“猎犬”大队的追杀，留在原地更是死路一条。中山陵基地，即使是龙潭虎穴，也必须去闯一闯——那里可能有他们急需的补给、信息，甚至是一线生机。
“还有多远？”林野压低声音问。他们正沿着一条干涸的排水渠边缘前行，这样可以最大限度避开街道上可能游荡的尸群。
“穿过前面那片废弃的居民区，再翻过一道围墙，就是中山陵外围的密林。”老瞎子头也不回，声音在夜风中很清晰，“但那里不会太平。基地的外围哨卡和巡逻队，不会欢迎任何不请自来的访客，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你不是说你在等林野吗？你不是知道很多吗？难道基地的人不认识你？”苏晚喘着气，忍不住问。她对老瞎子依然充满戒惧，这个活了亿万年的老人，身上谜团太多。
“认识我的人，大部分骨头都能打鼓了。”老瞎子语气平淡，“剩下几个还喘气的，要么躲在不为人知的角落等死，要么……已经变成了我不认识的样子。这个基地，是这一纪元的幸存者建立的，跟我，跟过去，没多少交情。我们只是各取所需。”
谈话间，他们离开了排水渠，潜入一片老旧的低层居民区。楼房大多坍塌或严重损毁，院子里杂草丛生，散落着家具和生活的残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很新鲜。
老瞎子突然停下脚步，拐杖轻轻抬起。林野也瞬间绷紧身体，将苏晚护在身后。强化后的听觉捕捉到了细微的动静——左侧一栋半塌的楼房里，有刻意压低的呼吸声，不止一个。右侧的杂草丛，也有极其轻微的窣窣声。
埋伏。
“出来吧。”老瞎子对着黑暗淡淡道，“藏头露尾，是怕见光，还是心里有鬼？”
短暂的寂静。
然后，左侧楼房二楼的破窗户后，探出半个身影，手里端着一把***箭，箭头在微弱的星光下闪着寒光。右侧杂草丛中也站起三个人，手里拿着砍刀、钢筋等五花八门的武器。总共四个人，都是青壮年男性，穿着脏污但还算整齐的衣物，脸上带着警惕、贪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老头，耳朵挺灵。”拿弩箭的是个光头壮汉，脸上有一道疤，他舔了舔嘴唇，目光在林野背上的背包和苏晚身上扫过，“把吃的、用的，还有那个小妞留下，你们俩可以滚。不然……”他抬了抬弩箭。
很常见的幸存者劫掠戏码。但林野注意到，这四个人的眼神并不像一般饥民那样涣散疯狂，反而有一种刻意的凶狠，站位也隐隐形成包围。而且，他们太“干净”了，身上没有长期挣扎求生的狼狈和虚弱感。
“基地的巡逻队？还是‘清理队’？”老瞎子忽然问。
光头壮汉脸色微微一变，随即狞笑：“老头懂得不少。既然知道，就更该识相。最近不太平，上头有令，任何可疑靠近者，格杀勿论。我们哥几个心善，给你们条活路，别不识抬举。”
“可疑靠近者？”林野开口，声音平静，“我们只是想去基地寻求庇护的幸存者。”
“幸存者？”另一个拿着砍刀的瘦子嗤笑，“幸存者可没你们这么‘整齐’，还有闲心带个拖油瓶病秧子。少废话，东西交出来！”
看来无法善了。这些人恐怕根本不是正规的巡逻队，更像是借着基地名头在外围劫掠、中饱私囊的败类。甚至，可能和苏晚预知中的“叛徒”有关。
林野看向老瞎子。老人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就在光头壮汉失去耐心，手指即将扣动弩机扳机的瞬间——
老瞎子的身影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速度太快！在四人惊恐的目光中，那佝偻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拿弩箭的光头身侧，木拐杖轻轻点在他持弩的手腕上。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光头惨叫一声，弩箭脱手掉落。老瞎子另一只手快如闪电，接住下落的弩箭，看也不看，反手向后一甩！
“噗！”
弩箭精准地扎进了那个试图从背后扑向林野的瘦子大腿！瘦子惨叫着扑倒在地。
另外两人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但林野已经动了。他放开苏晚，身形如猎豹般窜出，没有用斧子，只是简单直接的两记手刀，砍在两人后颈。两人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倒地。
战斗在呼吸间开始，又在呼吸间结束。
光头握着自己扭曲断裂的手腕，惊恐地看着老瞎子和走回来的林野，冷汗瞬间湿透后背。“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老瞎子没理他，走到被弩箭射中大腿、正在哀嚎的瘦子面前，蹲下身，浑浊的独眼盯着他：“基地里，谁让你们在外围截杀幸存者的？或者说……你们在给谁‘清理’道路？”
瘦子疼得脸色惨白，眼神闪烁：“没……没人！是我们自己……”
“不说？”老瞎子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按在瘦子大腿的箭杆上，微微一拧。
“啊——！！我说！我说！”瘦子杀猪般惨叫起来，“是……是王队长！巡逻队的王明王队长！他让我们注意有没有带着奇怪石头，或者眼睛不正常的人靠近……发现了就……就抓回去，或者就地……处理掉！吃的用的……我们自行处理……”
奇怪石头？眼睛不正常？
林野心中一凛。目标明确指向他和苏晚！基地里果然有人不对劲！而且似乎和旧神先遣队不是一伙的？还是说……
“王明？”老瞎子似乎在回忆，“他背后还有人吗？”
“不……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王队长是星力觉醒者，是基地的实权人物之一，我们只是听命行事的小喽啰啊！”瘦子痛哭流涕。
星力觉醒者。林野想起了导师笔记里提到的，天坠后部分人获得了吸收“星力”（那些坠落星辰碎片散逸的能量）并强化自身的能力。看来这个王明就是其中之一，而且很可能已经投靠了旧神，或者有别的企图。
“基地现在情况怎么样？”林野问。
“还……还行，有军队维持秩序，有吃的，但……但管得很严。最近几天，进出的审查特别严格，好像……好像上面在防着什么。”瘦子断断续续地说。
苏晚慢慢走过来，她看着地上哀嚎的瘦子和面如死灰的光头，全白的眼睛微微转动，似乎又在“看”什么。她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身体又开始微微发抖。
“苏晚？”林野注意到她的异常。
苏晚抬起头，看向中山陵的方向，瞳孔没有焦距，声音飘忽而恐惧：“我……我又看到了……更清楚了……基地里面……有好多人……在争吵，在厮打……穿着军装的和穿着便服的……火光是从军火库的方向起来的……还有……还有几个人，站在最高的地方，冷冷地看着下面……他们身上……有和那些怪物类似的气息，但很淡……他们在笑……”
她的描述，让光头和瘦子也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内讧？清洗？”老瞎子站起身，用拐杖拨弄了一下地上的弩箭，“看来这基地的水，比我想的还浑。那个王明，恐怕不只是个小角色。”
他看向林野：“还要去吗？现在进去，可能就是自投罗网，撞进别人的陷阱里。”
林野沉默。苏晚的预知，地上这两个喽啰的供词，都指向基地内部暗流汹涌，危机四伏。但他们有退路吗？后面可能有追兵，他们需要补给，需要了解外界信息，更需要知道，除了这个基地，哪里还有相对安全的地方？而且，那个王明，以及他背后可能的存在，明显是冲着他和苏晚来的。躲，能躲到哪里去？
“去。”林野最终开口道，眼神坚定，“既然有人设好了戏台，我们就去看看，他们到底想演哪一出。而且……”
他看向苏晚：“你看到的未来，是‘三天后’这里变成血海。现在，时间还没到。这意味着，事情可能有变数。至少，在血海降临之前，我们还有机会弄清楚真相，甚至……改变它。”
苏晚怔怔地看着林野，看着他眼中那股即使在绝境中也未曾熄灭的冷静和坚定。她“看”过无数人的死亡，看过无数绝望崩溃的眼神，但像林野这样的，很少。他的未来是空白的，但他的“现在”，却有一种实实在在的力量。
“我……我跟你去。”苏晚小声但清晰地说。
老瞎子咧了咧嘴，似乎对林野的决定并不意外。“行。那就抓紧时间。在这两个废物引来更多人之前。”
他走到光头和瘦子面前，在两人惊恐的目光中，抬手在他们后颈各点了一下。两人眼睛一翻，昏死过去。
“不杀？”林野问。
“两条杂鱼，杀了脏手。昏到明天中午，够我们办事了。”老瞎子摆摆手，“走吧，我知道有条小路，能绕过大部分明哨，直接摸到基地防御的薄弱处。但愿那地方，还没被‘自己人’卖掉。”
三人不再耽搁，将四个劫掠者简单拖到隐蔽处，便跟着老瞎子，消失在居民区更深的阴影里，向着不远处那片在夜色中如同匍匐巨兽般的山林潜去。
山林寂静，但在这寂静之下，暗流已然开始涌动。中山陵基地的轮廓，在黑暗中越来越清晰，如同一座巨大的、闪烁着微弱灯火的牢笼，又或者是风暴来临前，最后的避风港。
只是，谁也不知道，当黎明再次降临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时，这里将会被什么染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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