涵洞很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和污水混合的腥臭。林野在前，苏晚在后，手脚并用地爬了十几米，前方透出微弱的、带着湿气的光。尽头处，锈蚀的铁栅栏果然如老瞎子所说，有几根栏杆已经断裂，刚好容一人通过。
林野先钻出去，警惕地观察四周。外面是一个狭窄的水泥沟渠，堆满了枯叶和垃圾，头顶是高高的围墙基座。沟渠向上延伸，连接着基地内部的地面。此刻是凌晨前最黑暗的时刻，除了远处围墙上的探照灯光和零星几点灯火，基地内部大部分区域都沉浸在浓稠的黑暗里，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在湿冷的夜雾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味道：泥土和植物的气息、未散尽的硝烟味、垃圾堆积的馊臭，以及……一种极其淡薄、却无所不在的、人群聚集后特有的体味和排泄物的混合气味。耳边传来隐约的、压抑的咳嗽声、婴儿断续的啼哭，以及某种低沉的、仿佛无数人沉睡时的呼吸背景音。
这里就是中山陵基地内部。不是想象中秩序井然的避难所，更像是被高墙勉强圈起来的、巨大而混乱的难民营。
“上来。”林野伸手，将脸色苍白、浑身沾满污渍的苏晚从沟渠里拉上来。女孩的牙齿在打颤，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进入这陌生而压抑的环境。
“这里……好多人……”苏晚抱紧双臂，全白的眼睛无意识地“扫”过周围的黑暗，身体微微颤抖，“好多……痛苦、麻木、还有……很深的恐惧。像一锅煮不开的、冰冷的粥。”
她的能力让她能直接感受到强烈的群体情绪。林野拍拍她的肩膀，低声道：“跟紧我，少看，少感知。先找个地方落脚。”
两人沿着沟渠边缘，借助阴影的掩护，向有灯火和人声的方向摸去。很快，他们离开了围墙根，进入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这里似乎是曾经的景区停车场，现在密密麻麻挤满了各式各样的临时窝棚：用塑料布和木棍搭的三角棚、报废汽车改成的“房车”、甚至只是在地上铺了层被褥的“床位”。人们蜷缩在简陋的栖身之所里，在寒夜中瑟瑟发抖，眼神空洞而麻木。
几乎没有灯光，只有几处用废旧油桶改造的火盆，里面燃烧着捡来的木头和垃圾，发出噼啪的声响和呛人的浓烟，映照着围坐在周围、一张张被苦难刻满的面孔。偶尔有穿着统一制服、手持棍棒或简陋武器的人组成的小队，在棚户区狭窄的“通道”间巡逻，眼神警惕而不耐，对沿途的哀求或低语置若罔闻。
等级森严，资源匮乏，底层幸存者挣扎在生存线上——这是林野对基地的第一印象。
“新来的？”一个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野心中一凛，但迅速控制住表情，转头看去。是一个蜷缩在破旧军大衣里的干瘦老头，坐在一个用砖头垫起的轮胎上，面前摆着个空罐头盒，里面有几枚脏兮兮的硬币和半块压缩饼干。老头眼睛浑浊，脸上满是皱纹和污垢，正盯着他和苏晚。
“嗯，刚进来。”林野点点头，语气尽量平淡。
“有‘引荐’吗？有‘贡献点’吗？还是……‘净身’进来的？”老头慢吞吞地问，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尤其在苏晚异常的眼睛上多停留了一瞬。
“引荐”和“贡献点”林野能猜到大概意思，但“净身”？
“我们从江北逃过来的，听说这里有基地，就翻墙进来了。”林野半真半假地说，“‘净身’是什么意思？”
老头咧嘴，露出所剩无几的黄牙，笑容有些古怪：“就是像你们这样，什么门路都没有，赤条条溜进来的。基地每天都有这样的人，大部分被抓到，要么送去最苦最累的‘清淤队’或‘开拓队’卖命，要么……直接就‘处理’了。你们运气不错，这个点巡逻队刚换班，懒得很。”
他指了指远处一座在黑暗中轮廓较为清晰、有灯光透出的建筑，看起来像是个仓库或者食堂：“想去‘上户口’，领救济，得去‘登记处’。不过这个点没人。就算有人，你们这样‘净身’的，也得先被盘问个底朝天，说不定还要被关几天‘观察室’。我劝你们，先找个角落猫着，天亮了，混在人群里，看看风向再说。”
“多谢。”林野从背包侧袋摸出半块在南京城里找到的、包装完好的巧克力，递了过去。这是硬通货。
老头眼睛一亮，迅速接过，塞进怀里，态度明显热络了些：“小子挺上道。看你们不像坏人，再提醒一句。登记处那个王秃子，是王队长的人，手黑得很，专挑没背景的新人敲骨吸髓。还有，最近基地不太平，夜里少走动，尤其是别靠近西边那几栋有卫兵站岗的小楼，听说里面住着‘大人物’和‘觉醒者老爷们’，另外……”
他压低了声音，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如果听到夜里有什么奇怪的动静，或者看到穿黑衣服、戴袖标的人，躲远点。那是‘内务处’的，比外面那些行尸还可怕。”
王秃子，王队长，觉醒者老爷，内务处……一个个名词，勾勒出基地内部盘根错节的势力和潜藏的恐怖。苏晚预知中的“火光”和“叛徒”，恐怕就藏在这些名词背后。
“我们明白了，哪里能暂时落脚？”林野问。
老头指了指停车场更深处，靠近山脚的一片区域：“那边，垃圾堆后面，有几个废弃的涵管，虽然脏点臭点，但能挡风，也偏僻，平时没什么人去。天亮前，应该安全。”
林野再次道谢，拉着苏晚，向着老头指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他隐约听到老头低声的嘟囔：“又一个送死的……眼睛还那样……唉……”
穿过拥挤恶臭的棚户区，避开几处闪烁不怀好意目光的角落，他们来到了老头说的地方。这里紧挨着山体，堆满了各种建筑和生活垃圾，散发出冲天的恶臭。几个直径一米多的混凝土涵管半埋在垃圾堆里，里面黑漆漆的。
林野选了一个看起来相对干净、位置也最隐蔽的涵管，让苏晚先进去，自己则在入口处用一些废弃的木板和破布做了简单的遮蔽。涵管内壁冰凉潮湿，布满青苔，但确实能隔绝大部分寒风和窥探的目光。空间勉强能容两人蜷缩坐下。
苏晚一进来，就脱力般靠在管壁上，抱着膝盖，将头深深埋进去，身体还在细微地发抖。连续的惊吓、逃亡、以及被动接收的大量负面情绪，让这个本就脆弱的女孩濒临崩溃。
林野在她旁边坐下，从背包里拿出最后半瓶水，递过去。“喝点水，休息一下，天快亮了。”
苏晚没有接，只是将头埋得更深，闷闷的声音传来：“林野……我们真的能在这里活下去吗？这里……感觉比外面更可怕。外面只有怪物，这里……这里的人，他们的‘心思’，比怪物还脏，还冷……”
她“看”到的，远比林野看到的更多。
“不知道。”林野诚实地说，拧开水瓶自己喝了一小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但至少，这里有墙，暂时没有那些东西追着我们咬。先活下去，再想办法。”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缓：“而且，你预知到的是‘三天后’。现在，才第一天。我们还有时间。”
苏晚慢慢抬起头，全白的眼睛在涵管入口透进的微光中，显得有些茫然：“我的预知……不一定准。有时候，看到了，也改变不了……”
“那就改变能改变的。”林野看着她，“你不是‘看到’我会被那个怪物杀死吗？但我们还活着。”
苏晚怔了怔，似乎想到了医院里那惊险一幕。因为她的提醒，林野避开了致命伤。这算是……改变了吗？
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光，在她死寂的眼眸深处亮了一下，又迅速熄灭。但她没有再埋头，而是接过林野递回来的水瓶，小口喝了一点。
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些许真实感。
两人沉默地坐在黑暗中，听着外面隐约的风声、远处模糊的人声、以及垃圾堆里老鼠窸窣爬过的声响。疲惫如潮水般涌上，但谁也不敢真的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嘈杂声。天似乎快亮了，棚户区开始苏醒。咳嗽声，哭闹声，咒骂声，还有巡逻队呵斥驱赶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构成末世清晨特有的、令人窒息的交响。
“我们出去，混进人群。”林野低声说，“找机会去登记处看看，顺便打听情况。”
苏晚点点头，撑着管壁想要站起来，却腿一软。林野扶住她，能感觉到她身体的虚弱和冰凉。这样下去不行，她需要食物，需要保暖，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恢复。
两人整理了一下衣物，拍掉身上的污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扎眼”，然后掀开遮蔽物，钻出了涵管。
晨光熹微，但被厚重的尘埃云遮挡，天空依旧是那种令人压抑的灰红色。棚户区里人影幢幢，人们如同出巢的工蚁，开始为一天的生存而忙碌。大多数人眼神麻木，行色匆匆，彼此之间很少交流，只有最基本的、关于食物和活计的低声交谈。
林野拉着苏晚，顺着人流，朝着昨夜老头指过的、那个疑似“登记处”的仓库建筑走去。路上，他们看到有人推着独轮车，上面堆着从基地内收集的、可回收的垃圾；看到有人排着长队，在一个简陋的棚子前等待领取稀薄的粥水；看到穿着统一灰色制服、手持简陋武器的人，将一群面黄肌瘦的人驱赶着，朝基地大门方向走去，那是“开拓队”或者“清淤队”出工了。
压抑，绝望，等级分明。这就是幸存者基地的真相。
登记处是一个由景区小卖部改建的平房，门口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大多是面有菜色、眼神惶恐的新面孔。两个穿着不合身制服、叼着烟卷的男人懒洋洋地坐在门口的桌子后，负责登记和盘问。其中一个秃顶、眼袋浮肿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老头说的“王秃子”。
队伍前进得很慢，王秃子盘问得很细，语气恶劣，不时拍桌子呵斥。偶尔有看起来有点“油水”的新人，会被他单独叫到一边，低声交谈几句，然后那人要么愁眉苦脸地掏出点什么，要么就被他挥手赶走，意味着得不到正式的“居民身份”，只能沦为棚户区最底层的“黑户”。
快轮到林野和苏晚时，苏晚突然用力抓住了林野的胳膊，手指冰凉。她凑近林野耳边，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
“那个人……王秃子旁边那个记录的人……他袖子里……藏着刀。他看前面那个女人的眼神……是看死人的眼神。我‘看到’……那个女人，今天下午，会在西区废料场后面……被找到，脖子断了……”
林野心中一沉，他不动声色地看向那个记录员，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有些木讷的年轻男人。但仔细看，能发现他低垂的眼皮下，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而残忍的光，他的左手一直缩在袖子里。
内务处？还是王明的私人打手？
基地内部，果然已经开始流血了。而他们，正站在漩涡的边缘。
“叫什么名字？从哪来？怎么进来的？有没有被那些东西咬过或抓过？”王秃子沙哑的声音打断了林野的思绪，带着不耐和审视的目光，落在他和苏晚身上。尤其看到苏晚异常的眼睛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异和……某种贪婪的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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