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这是林野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知。并非来自某处具体的伤口，而是一种弥漫性的、仿佛每一寸骨骼都被拆开重组过的钝痛。喉咙干裂得像要着火，眼前是模糊晃动的光影，耳朵里灌满嗡嗡的杂音。
他费力地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粗粝的、泛着暗红色泽的岩石顶壁，上面凝结着湿冷的露珠。身下是坚硬冰凉的土地，垫着薄薄一层散发着霉味的干草。空气浑浊，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汗臭，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于金属锈蚀又夹杂着腐败植物的奇异气息。
这不是地球。也不是他昏迷前最后记忆里，那道白光汹涌、时空乱流肆虐的天坠之门。
他试图移动，剧痛立刻从四肢百骸传来，让他闷哼一声。记忆的碎片开始回流：老瞎子燃烧灵魂打开的天坠之门，苏晚最后抓着他手的触感，狂暴的时空乱流，身体仿佛被撕成碎片的痛楚，还有怀中黑石爆发出的、将他包裹起来的温暖白光……苏晚呢？
林野心中一紧，不顾疼痛，挣扎着想要坐起。
“别乱动，小子。”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你从上面掉下来，能捡回条命就不错了。骨头断了好几处，内腑也有震伤，要不是你命硬，加上昨晚刘老头懂点草药，你早死了。”
林野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个靠着岩壁坐着的老者，头发花白，满脸深刻的皱纹和煤灰，穿着破烂不堪、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粗布衣服，露出的手臂瘦骨嶙峋，布满老茧和伤痕。他手里拿着个豁口的陶碗，正小口喝着里面浑浊的液体。周围光线昏暗，借着岩壁缝隙透进来的、不知是晨曦还是黄昏的天光，林野勉强看清，这里似乎是一个低矮的洞穴，或说是矿洞的一角，空间逼仄，除了他和老者，还横七竖八躺着或坐着七八个人，个个面黄肌瘦，神情麻木，身上都带着劳作的痕迹和伤病。
“这……是哪里？”林野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哪里？”老者怪笑一声，声音带着浓重的痰音，“玄黄母星，南域边陲，黑石山脉，第七号废矿坑。还能是哪里？你小子该不会是摔坏脑子了吧？”
玄黄母星！真的到了！老瞎子用生命打开的通道，将他送到了这个“最后的净土”，这个天坠轮回的核心战场！
“我……怎么来的？还有没有其他人？跟我一起的？”林野急切地问，目光扫过洞穴里每一个蜷缩的身影，没有苏晚。
“从天上掉下来的，就你一个。”老者喝了口水，慢吞吞地说，“昨天傍晚，‘星雨’过后没多久，就听外面轰隆一声，看守的大人们还以为又有陨星碎片砸下来了，跑出去一看，就发现你躺在矿坑外面的乱石堆里，浑身是血，昏死过去。啧，从那么高掉下来，居然没变成肉泥，也是奇事。王监工觉得你还能喘气，说不定能干活，就让人把你拖进来了，省得脏了外面地界。”
星雨？是持续的天坠吗？苏晚失散了……她会在哪里？也到了玄黄吗？还是……林野不敢深想。
“多谢……相救。”林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现状。身体虽然剧痛，但黑石传来的温润暖流正在缓慢修复着伤势，速度虽然比在地球时慢了一些，但确实有效。他稍微安心，开始尝试吸收老者话里的信息。
废矿坑，监工，这些麻木的矿工……自己似乎掉进了一个类似奴隶或苦役营的地方。
“谢什么，顺手罢了。”老者摆摆手，“看你也怪可怜的。不过小子，我提醒你，既然醒了，伤好点就得赶紧起来干活。这里是黑石矿脉，挖的是‘星陨铁’，虽然是最低等的矿石，但也是修炼者们需要的东西。咱们这些没觉醒星力、或者觉醒失败的‘废体’，在这里就是耗材。不干活，没饭吃，还要挨鞭子，严重的，直接扔进废矿深处的‘浊气坑’，尸骨无存。”
星力？修炼者？废体？浊气坑？一个个陌生的名词冲击着林野的认知。这就是玄黄母星，一个拥有完整修炼文明的世界。而自己这个“无垢凡体”，在这里似乎被归为最低等的“废体”。
“我……该怎么称呼您？”林野问。
“叫我老刘头就行，这里都这么叫。”老者指了指角落里一个空着的、铺着更烂干草的位置，“那是你的铺，以后你就睡那儿。伤没好利索前，尽量别让监工看见你躺着，不然没好果子吃。”
正说着，洞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粗暴的吆喝：“都死了吗？时辰到了！起来上工！懒骨头们，想尝尝鞭子的滋味是不是？”
洞穴里的人如同受惊的兔子，立刻挣扎着爬起来，哪怕动作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也不敢耽搁。老刘头也连忙起身，顺手把林野也拉了起来，低声道：“能走就跟着，走不了就慢慢挪，总之别躺着。”
林野忍着痛，在老刘头的搀扶下，跟着人群踉踉跄跄地走出洞穴。外面豁然开朗，但景象却让人心头沉重。
这是一个巨大的、碗状的山谷，四面都是陡峭的、呈现暗红色的岩壁。谷底被人工开凿出许多矿洞，像蜂巢一般。地面上堆满了开采出来的、大小不一的暗红色石块，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粉尘和那种奇异的金属锈蚀味。天色是种浑浊的暗蓝色，看不到太阳，只有几颗特别明亮的星辰（或许是这个星系的太阳？）悬挂在天穹，洒下冰冷的光。
山谷里，至少有数百人正在劳作。他们用简陋的镐、铲，敲打着岩壁，将开采出的矿石装进藤条编成的背篓，然后佝偻着背，步履蹒跚地将矿石背到山谷中央一处搭建着木架和滑轮的筛选点。那里有几个穿着皮质短褂、手持鞭子、身材魁梧的监工，正大声喝骂着，检查着矿石的成色，不合格的就会招来一顿鞭挞。
所有人，无论是矿工还是监工，身上都隐隐散发着一种微弱的光芒，颜色各异，有淡红，有灰白，有土黄，但都极其黯淡，尤其是在那些矿工身上，几乎微不可查。这应该就是“星力”的表现。而林野自己，体内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光晕。
“看什么看！新来的废物，赶紧去领工具干活！”一个满脸横肉、鞭子上沾着黑红色污渍的监工走了过来，正是王监工。他鄙夷地扫了林野一眼，尤其在他没有丝毫星力波动的身体上停留片刻，嗤笑道：“还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废体，连最基础的‘引星入体’都做不到？难怪从天上掉下来。算你走运，这里的矿石不需要星力也能挖，只费力气。去那边领镐头和背篓，今天不背够五十篓‘粗石’，别想吃饭！”
老刘头连忙赔着笑，拉着林野去领了工具——一把锈迹斑斑、刃口崩缺的矿镐，一个边缘磨损、带着馊味的旧背篓。
“跟着我，去那边矿壁，那里的石头松些。”老刘头低声道，带着林野走向一处人相对较少的矿壁。
挖矿是极其枯燥和耗损体力的苦役。暗红色的岩石异常坚硬，即使用尽全力，一镐下去也只能崩下少许碎块。林野伤势未愈，每挥动一下镐头，都牵动着全身的疼痛，冷汗很快就浸湿了破烂的衣服。黑石的暖流持续修复着，但速度远远跟不上体力的消耗和伤势的加剧。
周围其他矿工也都沉默地劳作着，眼神空洞，只有在监工靠近时，才会爆发出短暂的、虚张声势的卖力。空气中除了叮当的敲击声和监工的喝骂，就只有沉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咳嗽。
林野一边机械地挥镐，一边默默观察，吸收着一切信息。他从矿工们偶尔低声的交谈中，拼凑出更多关于这个世界和此地的情报：
这里是玄黄母星南域边陲，黑石山脉属于一个叫“黑岩宗”的小宗门势力范围。这座矿脉产出最低等的“星陨铁”，用于炼制最低阶的法器和日常器具。矿工都是无法在修炼道路上走远、或者根本无缘修炼的“凡人”和“废体”，被黑岩宗以极低的代价雇佣（实为奴役）来此挖矿。而监工则是黑岩宗的外门弟子或依附的武者，实力在“陨星境”初期到中期不等，勉强算是踏入了修炼门槛。
星力修炼的境界，从低到高分为：陨星境、燃星境、裂空境、恒沙境、归墟境、纪元境。每个境界又有前、中、后、圆满的细分。像他们这些矿工，大多连“引星入体”都做不到，只是身体在常年接触含有微薄星力的矿石和环境中，被动吸收了一丝，表现为体表极其黯淡的光晕，连“陨星境”的门槛都摸不到。
而“虚浊”和“旧神”，在这里似乎并非公开的常识。矿工们谈论更多的是“浊气”——矿脉深处偶尔会涌出的、带有腐蚀性和致幻性的黑灰色雾气，吸入过多会让人发疯、虚弱，最后死去。矿坑里死掉的人，很多都是被派去浊气浓郁的区域清理或采矿，结果没能回来。所谓的“浊气坑”，就是浊气涌出后形成的、生人勿近的绝地。
林野心中明了，这“浊气”，十有八九就是被极大稀释、或与本土矿物结合后异化的“虚浊”。旧神的触角，果然早已渗透到玄黄母星的各个角落，哪怕是这样偏僻的矿场。
他一边思考，一边下意识地挥动矿镐。或许是因为身体疼痛和注意力分散，这一镐下去，角度偏了些，砸在了一块特别坚硬的凸起上。
“铛！”
一声脆响，火星四溅。矿镐的镐尖竟然崩掉了一小块！而那块被击中的暗红色矿石表面，也脱落了一小片，露出了下方一丝极其隐晦的、蠕动着的灰黑色纹路。
就在这灰黑色纹路暴露在空气中的刹那——
“嗡……”
林野怀里的黑石，突然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散发出一丝微不可查的渴望和……厌恶交织的情绪。同时，林野清晰地感觉到，那缕灰黑色纹路中，有一丝微弱到极点的、阴冷污浊的气息，试图向外散逸，但一接触到空气（或者说，接触到黑石无形中散发的力场），就立刻如冰雪消融，化为乌有。
净化！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但黑石确实在自动净化这矿石中蕴含的“虚浊”（浊气）！
这个发现让林野精神一振。他不动声色，再次挥镐，小心地敲击那块有灰黑纹路的矿石周围。果然，随着矿石被剥落，更多的灰黑纹路暴露出来，黑石的微弱脉动也更明显了一些，将那些散逸的浊气净化掉。
他这边的“异常”并没有引起别人注意，矿洞里叮当声不绝于耳，监工也在远处。但林野却留了心。他一边继续挖矿，一边开始有意识地用矿镐“试探”敲击不同的岩壁，同时感知着怀中黑石的反应。
大部分区域的矿石，黑石毫无反应。但偶尔在一些特定的岩层，敲击后黑石会有极其微弱的“净化”反馈。这些岩层往往颜色更深，质地更脆，敲开后有时能看到细微的灰黑脉络。而这些区域，附近的矿工似乎都本能地避开，或者挖掘时显得更加吃力，脸色也更差。
“老刘叔，”林野趁监工走远，低声问旁边气喘吁吁的老刘头，“那些颜色发黑、石头有点酥的矿层，是不是不好挖？我看大家都不太爱碰。”
老刘头抹了把汗，脸色有些难看，压低声音道：“你小子眼睛倒尖。那是‘带煞’的石头，里面不干净，挖的时候容易碎，还费力气。关键是，靠近了总觉得心慌气短，干久了还容易生病。以前有不信邪的，专挖那种石头，觉得容易挖，结果没两个月就咳血死了。后来大家都尽量避开。不过王扒皮才不管这些，有时候逼急了，还是得去挖。”
果然，这些蕴含虚浊（煞气）的矿石，对普通人有害。而自己的黑石，却能净化它们。林野心中念头急转。
一天的劳作在痛苦和煎熬中度过。当冰冷的星辰再次占据主导天空时（玄黄的昼夜似乎与地球不同），收工的梆子敲响了。林野只背了不到三十篓矿石，距离五十篓的任务相差甚远。王监工骂骂咧咧地抽了他两鞭子，扣掉了一半的口粮——一块硬得像石头、散发着古怪味道的黑色饼子，和半碗浑浊的菜汤。
林野默默地接过，回到那个阴暗潮湿的洞穴，靠着冰凉的岩壁坐下。身体累得像散了架，鞭伤火辣辣地疼，手里的食物难以下咽。但他却顾不上这些，脑中飞快地思考着。
苏晚下落不明。自己身陷矿场，沦为最底层的苦力。玄黄世界弱肉强食，没有实力寸步难行。而自己唯一的依仗，就是怀里的黑石和“无垢凡体”。黑石能净化虚浊，但这矿场里的“浊气”似乎与地球的虚浊有所不同，更惰性，与矿石结合得更紧密。自己该如何利用这一点？如何摆脱眼前的困境？如何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站稳脚跟，然后去寻找苏晚，去面对那所谓的“纪元宿命”？
他小口啃着硬饼，味同嚼蜡，目光落在洞穴角落里，那些疲惫麻木、蜷缩着睡去的矿工身上。又看向洞口外，那被星辰微光勾勒出的、监工巡逻的彪悍身影。
力量。他需要力量，需要了解这个世界，需要信息，需要……一个机会。
就在他思绪纷乱之际，洞穴外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夹杂着监工们异常恭敬甚至谄媚的问候声。
“快快！都起来！外面站着！圣女车驾路过！谁敢冲撞，死！”
圣女？车驾？
林野和老刘头等人被监工驱赶着，走出洞穴，来到矿坑边缘相对平整的空地上，和其他矿工一起，黑压压地跪倒一片。所有人都深深低着头，不敢抬起。
林野用眼角余光，悄悄向山谷上方、矿坑唯一的出入口方向瞥去。
只见一队仪仗，正缓缓从上方山路经过。前方是八名身着银色轻甲、腰佩长剑、气息凛然的少女开道，个个容貌秀丽，神情冷肃，身上散发着明显的星力波动，远比那些监工强大和纯净。中间是一辆由四头通体雪白、形似骏马但头顶有独角、蹄生云纹的异兽拉着的华贵车辇。车辇以白玉和沉香木造就，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和星月图案，四周垂着轻纱，随风微微飘动，隐约可见车内一道端坐的窈窕身影。
车辇两侧和后方，还有更多的侍女和护卫，阵容严整，气势非凡。
仅仅是路过，那股无形中散发出的威仪和强大的星力压迫，就让跪伏在地的矿工们瑟瑟发抖，连那些平日凶神恶煞的监工，也都匍匐在地，大气不敢出。
这就是玄黄母星修炼者的世界？与矿坑底层的挣扎，完全是云泥之别！
车辇行进速度并不快，似乎只是途经这条偏僻的山路。当车辇经过矿坑正上方时，或许是因为角度的关系，一阵山风恰好拂过，轻轻吹起了车辇侧面的纱帘。
刹那间，林野看到了一张侧脸。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肌肤如雪，眉目如画，鼻梁挺直，唇色淡樱。但她的美，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俯瞰众生的、冰封般的清冷和高傲。她似乎对窗外肮脏破败的矿坑毫无兴趣，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虚空，仿佛脚下匍匐的众生，与路边的尘土并无区别。
瑶池圣女——姬瑶。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林野几乎可以肯定，就是文档中提到的那位“瑶池圣女”。她也在这个世界，而且身份尊崇，与这矿坑里的蝼蚁，隔着无法逾越的天堑。
纱帘落下，车辇继续前行，很快消失在山路尽头。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也随之远去。
监工们如释重负地爬起来，又开始呵斥驱赶矿工们回窝棚。矿工们沉默地散去，仿佛刚才的插曲只是一场短暂而遥远的幻梦。
林野跪在原地，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他望着车辇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布满血泡和泥污的双手，看了看怀中那微微发热、似乎对刚才车辇中某人（或某物）也有一丝极其微弱感应的黑石。
冰与火，云与泥，圣女与矿奴。
这个玄黄世界，第一次如此清晰而残酷地，将它的面目展现在他面前。
而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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