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暑假，戚芳在县城打工攒够了第一学期的生活费，戚光荣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亲戚凑齐了学费。九月初，戚芳拎着一个旧皮箱，坐上了去省城的火车。火车开动的时候，她透过车窗看见戚光荣站在站台上，瘦得像一根竹竿，一只手举着，一直举到火车消失在铁轨的尽头。她靠着车窗玻璃，秋天的阳光晒在她脸上，暖暖的，让她想起戈红娣身上的雪花膏味道，浓到发苦，可那个味道已经消失很久了，久到她都快要忘记了。
新生活像是从铁轨上铺展开来的，一路向前，笔直宽阔。戚芳觉得她终于走出来了，走出了那个村子，走出了那些闲言碎语，走出了戈红娣的阴影，走出了十七岁那道坎。她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以为她可以和别的女孩一样，读书，毕业，工作，过一种普通的、干净的、没有拖累的人生。
而那个暑假，戚芳依旧在县城家附近的一家超市打工，收银，攒点学费。戚光荣在地上干活，腰上贴着膏药忍着疼，一个汗珠子摔八瓣地挣钱。就在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戚芳在超市门口碰见了一个人。
那天，戚芳站在收银台后面，百无聊赖地拿抹布擦着台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家便利店开在县城最宽的那条马路旁边，对面是汽车站，来来往往的人多，但真正进来买东西的少。戈红娣说，你闲在家里也是躺着看手机，不如出去挣点零花钱。
她没反驳。倒不是因为认同，而是懒得跟戈红娣吵。她妈那个人，嘴上说的永远是对的，错的永远是她戚芳。
“欢迎光临——”
门上的感应器响了，戚芳条件反射地弯起嘴角，把声音调到营业状态的标准甜度。一个男人走进来，穿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份折了几折的文件夹。他径直走向冰柜，拉开玻璃门，拿了一瓶矿泉水。
那人开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身锃亮，停在那里像一头安静的猛兽。他下车的时候先露出来一双皮鞋，黑色的，尖头的，跟不高，踩在地面上发出一种笃定的声音。然后是笔直的裤管，然后是裁剪合身的深灰色衬衫，然后是下巴，然后是嘴唇，然后是高挺的鼻梁，然后是一双很深很沉的眼睛。
他叫钟离恒。
戚芳不认识他，只是觉得这个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陌生的气息，那种气息不属于这个县城，不属于她所知道的任何地方。它像是一扇门，从这扇门进去是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有宽阔的马路、明亮的灯光、干净整洁的地板、以及不需要在烈日下弯腰的土地。戚芳看了他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继续低头扫描商品的条形码。她不知道自己会被看见，就像她不知道那天的一切都是后来漫长故事的开始。
钟离恒是来县城谈一个项目的。他那天在超市买水，站在货架前挑了很久，最后选了一瓶价格最贵的进口矿泉水。收银的时候他给了戚芳一张一百的，戚芳想找零，可半天没凑齐，她神情紧张地告诉钟离恒，自己去附近店家兑换钞票，让他等她。
戚芳注意到了他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不像父亲的手，布满老茧和裂口。那双手后来握住了她的手，把她从那个逼仄的收银台后面拉了出来，拉进了一个她从前只能在电视里看到的世界。
可这些都是后来的事了。
她不知道，命运那扇门早就被推开了，在超市门口遇见钟离恒的那天下午，在她还低着头扫描商品条形码的时候，那扇门已经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而门后面的那个人，正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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