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走到收银台前，把水和文件夹一起放在台面上，伸手去摸裤兜。他的动作不急不慢的，像是做什么事都习惯了按自己的节奏来。他掏出一张一百元，递过来。
“不好意思，”戚芳看了一眼那张红彤彤的钞票，“有零钱吗？”
男人翻了翻另一个裤兜，又翻了翻衬衫口袋，最后摇摇头。“刚下高速，身上就这一张。”
戚芳打开收银机的抽屉，里面零零散散地躺着几张十块五块的，最大的一张是二十。她数了数，加起来不到五十块。这家店的老板抠门得很，每天只给她留两百块的备用金，说多了怕她弄丢。
“找不开。”戚芳把钱推回去，有点抱歉地笑了一下，“要不您买点别的？凑一凑？”
男人把那瓶水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他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看他那动作，是打算直接走了。
戚芳忽然说：“你等一下。”
男人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
“我去帮你换一下。”戚芳已经从收银台后面走了出来，顺手把抽屉锁上，钥匙揣进围裙口袋里，“附近有家超市，我跟他们熟，换一百块钱零钱应该没问题。”
男人看了看手表。
戚芳注意到了他这个动作，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她猜他可能是赶时间，从穿着打扮看，像个做生意的，在县城里待不了多久，马上就要走的那种人。她本来想说算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她想起戈红娣从小教育她的一句话：做人要有原则，该找的钱一分都不能少，该还的账一分都不能欠。
“麻烦您等一下，”戚芳又重复了一遍，“我马上回来。”
男人微微皱了一下眉，像是觉得为了一百块钱搞这么麻烦实在没必要。他张了张嘴，大概想说“不用找零了”之类的话。
戚芳像是预判到了他要说什么，抢先一步堵住了他的话头：“不行不行，不可以的，两块钱也是钱，不能让你多出这九十八块钱。”她一边说一边往外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急，整个人像一阵风似的卷出了门，“一定得等我啊，一定等我！”
她跑到门口还回了一次头，大概是怕他真的走了，又补了一句：“很快的！十分钟！”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钟离恒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瓶已经开了盖的矿泉水，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玻璃门，愣了两秒钟，然后笑了一下。
他把文件夹从台面上拿起来，在店里唯一的那把塑料椅子上坐了下来。
戚芳跑出去以后才发现，事情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她先去了隔壁那条街的便利超市，结果柜台的小姑娘告诉她，她们老板最近规定了，不许换大钞，怕收到假钱。她又去了对面的烟酒店，烟酒店的大姐倒是爽快，但翻遍了抽屉也只凑出四十多块零钱。戚芳说了声谢谢，抓着那把零钱又往汽车站的方向跑。汽车站旁边有个报刊亭，她在那儿买过很多次杂志，跟老板混了个脸熟。报刊亭的老头这次却格外难说话，说了一大堆什么“现在的年轻人不实在”“换钱换出过假币”之类的话，最后还是没给换。
戚芳在七月的太阳底下跑来跑去，额头上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皮肤上。她穿的那件白色T恤已经湿了一大片，后背洇出一个深色的印子。围裙还系在身上，跑起来的时候两只手按着口袋，钥匙在里面叮叮当当地响。
她跑完了一条街，又跑完了第二条街，最后在农贸市场旁边的一个小卖部里终于凑齐了九十八块钱。
九十八块，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皱皱巴巴地攥在手心里，被汗水浸得有点发软。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十点十七分。
从店里出来到现在，过去了将近二十分钟。
戚芳转身就往回跑。七月底的县城热得像蒸笼，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有一种微微下陷的错觉。她跑得太急了，鞋带松了一只都没顾上系，跑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差点被一辆电动车撞到，骑车的男人骂了一句，她没听清，也没工夫计较，继续跑。
她跑回店里的时候，气喘得说不出话来，扶着门框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收银台前面没有人。
那把塑料椅子倒是被挪动过，从靠墙的位置移到了收银台正对面，像是有人坐在那儿等了一阵子，后来起身走了。
那瓶矿泉水还放在台面上，盖子拧紧了，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正沿着塑料的纹路往下滑。瓶子的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是从文件夹里撕下来的一角，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硬，笔画之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有急事先走，水算我买了，钱不用找了。”
戚芳捏着那张纸条站了半天，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更多是着急，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什么地方，不至于疼，但总归不太舒服。
她答应过他的。
她说得那么肯定，那么斩钉截铁——“一定得等我啊，一定等我！”
结果人家等了她将近二十分钟，最后还是走了。
戚芳把那九十八块钱整整齐齐地码进收银机的抽屉里，拿那张纸条盖上，然后坐下来，盯着门口发呆。
她犹豫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做了一个她自己后来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决定。
她低头看地面。
前进路往北那段正在修路，路面被挖得坑坑洼洼的，大车经过的时候会带起一阵黄灰。而就在那些黄土和碎石子上面，有一道清晰的车辙印——宽胎，花纹很深，不是普通轿车能压出来的痕迹。戚芳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就那么笃定那是他的车。
但她就是知道。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