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解下工作围裙，从收银机里抽出自己早上带来的那张五十块钱塞进口袋，在门上贴了一张“店主临时外出，半小时后回来”的纸条，然后朝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跑了过去。
戚芳顺着那道车辙印，一路走到了县城北边的经济开发区。
这儿是新规划的工业园区，大片的空地被围墙圈起来，里面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有几块地已经开始动工了，推土机和挖掘机停在工地上，橙黄色的车身被太阳晒得发烫。
戚芳在一块刚完成土地平整的工地边上，看到了那辆黑色的越野车。
它停在一排临时搭建的活动板房前面，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黄土。
车门开着，那个穿灰色衬衫的男人正站在板房前面，和一个戴着红色安全帽的中年男人说着什么。他手里拿着那份文件夹，翻开某一页，指着上面的数据让对方看。他的姿态很从容，站在这样一片荒凉的工地上，却像是站在他自己的办公室里一样自然。
戚芳站在工地的铁皮围挡外面，隔着那道没关严的铁门，看了他好一会儿。
她没有喊他，也没有走进去，就那样站在门口，任由汗水从脸颊上淌下来，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狼狈。
最后还是那个戴安全帽的中年男人先发现了她。
“小姑娘，你找谁？”
钟离恒转过头来。
他看到了戚芳。
她站在七月的烈日底下，白T恤上全是汗渍，脸上晒得通红，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一双布鞋上沾满了灰尘，鞋带还是松的。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城姑娘，朴素，青涩，甚至有点土气，但是，脸长得很漂亮。
但她站在那里的样子，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倔强。
像是有什么话非说不可，有什么事情非做不可，哪怕在这片荒地和烈日底下等上一天，她也一定会等到他。
钟离恒怔了一下，随即认出了她。
“你……”他竟然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词。
戚芳从口袋里掏出那卷被汗水浸得边角发软的零钱，递过去，喘着气说：“给你找零。九十八块，你数一下。”
钟离恒低头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那只手的指甲剪得短短的，指腹上有几道被纸箱划破的细小伤口，掌心里卷着一把皱巴巴的纸币，从一块到十块，什么面额都有。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你跑这么远就为了给我送这九十八块钱？”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笑意。
“我答应你的。”戚芳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说了让你等我，我没做到，那是我的问题。但我答应换零钱给你，这个钱我必须给你送来。”
钟离恒看着她，眼睛里的笑意一点一点地变了，从一开始觉得有趣，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认真的东西。
他没有推辞，伸出手，把那卷零钱接了过去。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身边那个戴安全帽的中年男人都愣了一下的话。
“你叫什么名字？”
“戚芳。”
“戚芳，”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味道，“你在那家店上班？”
“嗯，暑假工。”
钟离恒点点头，没说别的。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递过来：“手机号给我一个。”
戚芳犹豫了一下，还是报了号码。他输入的时候很仔细，输完又核对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看了一眼手表。
“我先送你回去，”他说，“这么远的路，你走过来也得一个小时。”
“不用——”
“上车。”
他的口气不算强硬，但戚芳没再说不用。
她坐上了那辆越野车的副驾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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