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开着空调，冷气打在脸上，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汗有多厉害，整张脸都是湿的。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抽出一张来擦脸，偷偷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他开车的样子很专注，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搁在挡把上，目光看着前方。他的侧脸线条很硬，戚芳注意到了。
她移开目光，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行道树。
县城就这么大，从北到南开车不过十分钟。钟离恒把车停在便利店门口，看了一眼她贴在门上的那张纸条，弯了一下嘴角。
“你店还开着呢。”
戚芳这才想起来那张纸条还贴在门上，赶紧撕下来，开了锁，重新站回收银台后面。
钟离恒没走。
他在店里站了一会儿，把那瓶已经不太凉了的矿泉水拿起来，拧开又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让戚芳完全没想到的话。
“明天我请你吃饭。”
戚芳愣住了。“啊？”
“谢谢你今天跑了那么远的路，”他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九十八块钱，值得你跑一个上午，这份心不容易。”
“不用不用不用，”戚芳连连摆手，“真的不用，本来就是我的工作没做好——”
“明天中午，”钟离恒没给她拒绝的机会，“我来接你。”
他说完就走了，这次真的走了，黑色越野车发动的声音沉闷有力，很快就开远了。
戚芳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攥着那张纸条，觉得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像是被这台烈日晒出来的幻觉。
但第二天中午十二点，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准时停在了便利店门口。
钟离恒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好像刚洗过，不像昨天那样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带她去的是县城里最好的一家饭店，在城东的湖边，有包间，有落地窗，能看到整片水面。
他问了一个又一个问题，问到她的家庭，问她爸妈做什么的，问她家里几个孩子。戚芳一一回答了。
普通人家，普通日子，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钟离恒听完，点了一下头，没说多余的话。
那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大部分时间是他在问，她在答。他这个人说话不紧不慢的，声音有点低沉，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会变得很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一些。戚芳后来才知道，他那年三十五岁，比她大了整整十三岁。
晚上，钟离恒送她回家。
车停在她家那条巷子的巷口，巷子太窄，开不进去。戚芳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钟离恒忽然说了一句：“你回去跟你爸妈说一声，明天我上你家坐坐。”
戚芳的手放在车门把手上，整个人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钟离恒转过头看着她，车内的顶灯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明天我去你家，跟你爸妈见个面。”
戚芳张了张嘴，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才转过弯来。“你……你为什么要去我家？”
钟离恒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大概有两三秒钟。那两三秒钟里，戚芳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又重又急，像有人在用力捶一面鼓。
“我想带你走，”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但带你走之前，我得先跟你爸妈说清楚，你是谁，我是谁，我带你去哪儿，我怎么保证你不会受委屈。”
戚芳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你……你结过婚吗？”她问。
“结过，”钟离恒说，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我老婆年前几年去世了，病逝的。我有一个儿子，今年四岁。”
他顿了顿，又说：“我这次来县城，是过来谈一个地产项目。我的集团公司有一个体系是做房地产开发，家里情况还行，这些年攒下了一些东西。但我不是来跟你显摆这些的，我是想说，我这个人做事不喜欢藏着掖着，我想把你带在身边，不管是当女朋友也好，还是以后走得更远也好，我都有能力让你过好日子。”
戚芳坐在副驾驶上，觉得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她才十八岁。
她的未来原本应该是一张平整的白纸，上面该画什么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可以她的家庭条件和身处环境，想破天，她也未必能得到她寄予希望想要过上的那种生活。
可现在有一个人，一个比她大十三岁的、开黑色越野车的、在县城谈地产项目的男人，坐在一辆停在她家巷口的车里，跟她说，我要带你走。
她应该说一句“你开什么玩笑”。
但她没说。
因为她从钟离恒的眼睛里看出来了，他没有在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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