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他们距离汴京又近了一些。
里间车厢内，绒毯柔软，茶香渐凉。
方才聊起经义，蒋鸣多随口拆解的几句《论语》见解，让苏柔愈发敬慕。
待他话音落定，车厢里忽然陷入短暂的沉默，只剩窗外风穿林叶的沙沙声，衬得氛围格外柔和。
苏柔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抬眼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马车正驶入一处狭长峡谷。隆冬时节，草木凋零，两侧崖壁覆着薄霜，枯藤垂落，枯枝在寒风中轻轻摇晃，天地间只剩苍劲萧瑟的冷意。这般景致，倒比寻常平原多了几分孤高。
她望着眼前枯寂山谷，心头忽然泛起一丝感触，下意识轻启朱唇，轻声吟道：“霜凝崖壁瘦，风卷败枝稠。”
两句词，不算工整，却贴合眼前情景，带着少女独有的细腻感触。
吟到这里，她却顿住了。
本是随口起兴，却想不出后续词句。
词牌未选，句式不合，只两句景语，总觉得意犹未尽。
她微微蹙眉，指尖轻敲茶盏，眼底带着一丝怅然，却一时想不出下句。
蒋鸣多坐在对面，将她的模样看在眼里。看着她微微皱在一起的眉头。
他没有打断，只是静静等了片刻，待她陷入思索时，才缓缓开口，带着清越的韵律，顺着寒风飘进她耳中：
“清平乐・峡谷冬行”蒋鸣多顿了顿，“霜凝崖瘦，风卷残枝走。独倚寒车思旧友，不见雁书空候。”
“一川枯色无边，数声鸦噪残年。待得春归何处？漫山桃李开筵。”
词句落下的瞬间，峡谷里的风似乎都停了一瞬。
苏柔一直在看着蒋鸣多，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词牌是清平乐，双调四十六字，上下阕各四句，三平韵。
她方才只随口起了两句景语，连词牌都未确定，蒋鸣多却直接顺着她的开头，补全了一阕完整的《清平乐》。
更让她心惊的是，词句严丝合缝贴合眼前峡谷冬景：上阕写霜、风、枯木，是当下所见之景。
下阕转意，由景入情，思旧友、盼春归，既贴合冬日的寂寥，又藏着一丝温柔期许。
格律工整，意境悠远，比她平日听过的许多文人词作，更显灵动真切。
“这……这是公子所作？” 苏柔声音微颤，语气里满是敬慕。
蒋鸣多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无半分得意之色：“俗话说万事开头难，我也是顺着小姐的那两句词，见景生情，随口续了几句。小姐见笑了。”
“何止是见景生情！”苏柔连忙摇头，眼中光彩愈盛，“这阕词，景与情相融，格律严谨，意境更是深远。尤其是‘待得春归何处？漫山桃李开筵’一句，将冬日的寂寥，化作对春归的期盼，格外动人。柔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绝妙的即兴之作。”
她是京中士大夫苏家的嫡女，自幼饱读诗书，与不少才子唱和，却从未有人能像蒋鸣多这样。
仅凭两句随口的景语，就能补出一阕如此贴合情景、浑然天成的词作。
更难得的是，他语气从容，眼神坦荡，没有丝毫卖弄之态，仿佛这不过是寻常小事。
这份才学，这份从容，这份举重若轻的风骨，让苏柔心底的敬慕，又添了几分炽热。
蒋鸣多笑了笑，没再接话。
这首《清平乐》，是他顺着情景即兴所作，不算什么传世佳作，却恰好契合此刻峡谷冬景，也贴合苏柔方才的怅然心绪。
以现代人的视角，写几句贴合情境的词，本就是信手拈来。
他没说破，只是将这份才学，当作路途中的一次寻常闲聊。
苏柔却久久未能平复心绪，目光落在蒋鸣多身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欣赏。
她忽然想起什么，轻声开口，打破了这份因词而起的悸动：“蒋公子这般才学，又这般从容不迫，不知公子身世，倒是让柔好奇。”
闲聊而已，她没有深究的意思，只是单纯的好奇。
蒋鸣多抬眸，看了她一眼，坦然道：“也没什么特别的。早年随家人在西北边地长大，读过几年书，后来家道中落，便靠自己讨生活。”
他没有细说父亲的旧案，没有提流放的经历，只以 “家道中落” 带过。
苏柔听得心头微颤。
西北边地，苦寒之地。家道中落，落魄谋生。
这般处境，竟能养出这般才学与风骨。
她忽然明白，他的从容，不是故作姿态，而是历经风霜后的坦然。
他的幽默，不是刻意讨好，而是看透世事后的通透。
他的博学，不是闭门造车，而是在绝境中不曾放弃的积累。
“公子不易。” 苏柔轻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由衷的感慨，“这般境遇，还能保持本心，实属难得。”
蒋鸣多淡淡一笑：“不过是活着罢了。”
简单七个字，却道尽了所有不易。
活着，在这北宋末年的乱世里，在这颠沛流离的路途中，守住本心，守住才学，守住从容。
苏柔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落魄的蒋公子，远比京中那些锦衣玉食的权贵子弟，更值得敬慕。
马车继续穿行在峡谷中。
风穿林叶，声如轻吟。
车厢里，茶香袅袅，暖意渐生。
苏柔主动找话题，与蒋鸣多聊起汴京的景致、市井的趣闻，蒋鸣多偶尔接话，言语风趣，总能逗得她轻笑。
暧昧的气息，在闲聊与唱和中，悄然蔓延。
他们只享受这一路同行的时光，享受着这峡谷中的片刻宁静。
而蒋鸣多心里清楚。
峡谷已过，前路渐平。
汴京，越来越近。
蒋鸣多看着身旁笑靥浅浅的苏柔，心中难得地，多了一丝不属于 “使命” 的温柔。
一日清晨，马车停在驿站外等待。
苏柔扶着青黛的手，准备登车。脚下木凳一滑，她虚踩一空，身子微微一歪，虽未摔倒，右脚踝却轻轻拧了一下。
她咬着唇，不动声色地站稳，如常登车，仿佛无事发生。
蒋鸣多坐在对面，一眼便注意到她的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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