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城师范大学的教务处还在老行政楼三楼，走廊里的水磨石地面被踩了二十年，中间凹下去一条浅灰色的弧线。墙上的名人画像挂得歪歪斜斜，玻璃框上落满了灰。江屿沿着楼梯往上走的时候，迎面下来几个抱着篮球的学弟，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他一眼，跟同伴小声说了句什么。他隐约听见“江屿”两个字，没有回头。
他在这个学校里读了四年书，从来没有成为过任何人讨论的话题。一个从来不逃课、不挂科、不参加社团、不在任何场合出风头的学生，在集体记忆里约等于空气。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最后一次出现在校门口的川菜馆之后，赵凯和林婉清的事显然已经在某个圈子里传开了。大学里的八卦传播速度从来不比商业情报慢。
教务处的门开着。辅导员姓孙，四十多岁，戴一副金丝眼镜，坐在办公桌后面翻档案袋。看见江屿进来，她把眼镜推到额头上，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表情很复杂——有责备，有不解，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外。
“江屿，你大四下学期一节课没上。论文是托室友带的，答辩是电话参加的。你知道按照学校规定，这种情况我可以不给你毕业证吗？”
“知道。”
“那你还敢这么干？”
江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随身的帆布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办公桌上。信封里是他提前准备好的材料——毕业论文的正式装订版、毕业实习鉴定表、以及一张盖了红兵房产公章的实习证明。证明上写得很清楚：该生于2002年3月至6月在红兵房产实习，参与二手房交易撮合业务，表现优异。
孙老师把材料抽出来一页一页地翻，翻到那张实习证明的时候停住了。不是每家实习单位都会在证明上盖公章，大部分学生托关系随便找个小公司糊弄了事，盖个模糊不清的萝卜章就算交差。连电话和地址都印得端端正正。
“红兵房产？”她抬头看了江屿一眼，“你一个计算机专业的学生，去房产中介实习？”
“是。”
“做什么？”
“二手房交易撮合。”
孙老师靠在椅背上把实习证明放下，看着江屿的目光发生了变化——不再是责备一个旷课学生的严厉，而是一种在教师岗位上待了二十年之后磨出来的、对异常信号的敏感。她低头在档案袋上签了字，起身去走廊尽头的档案室取毕业证。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红色封皮的毕业证书和一张学位证书，放在桌上。
“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四年制本科，成绩合格，准予毕业。”她念完官方的套话之后忽然抬起目光，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江屿，你是我带的这一届里最让人看不懂的学生。前三年半规规矩矩，最后半年突然消失了。同学说你一个人在外面做生意——有没有这回事？”
“有。”
“赚到钱了？”
“赚了一点。”
孙老师沉默片刻，把毕业证推到他面前，然后摘掉眼镜揉了揉鼻梁。重新戴上眼镜的时候声音放低了很多，不再像是辅导员在跟学生谈话。
“你是今年就业形势这么差的情况下，你们班唯一一个没找过我帮忙推荐工作的学生。我本来以为你是放弃了——现在看起来，你大概是根本不需要。”她把档案袋合上，站起来伸出手，“祝你顺利。但有一句话我想跟你说——你眼睛里现在有东西。很沉。别让那种东西压垮你。”
江屿握住那只手，没有解释什么，只是说了声谢谢。然后他拿起毕业证和学位证走出了教务处。走廊里的水磨石地面被窗外的阳光照得发白，篮球场上传来球鞋摩擦水泥地的尖锐声响。他站在三楼的窗口往下看了一眼——那里是他大一刚入学时每天早晨跑步的地方。上一世他在这所学校里待了四年，带着一张毕业证走进了一家月薪八百的小公司。这一世他拿到毕业证的这一天，手下经手的资金已经突破了二十万。
他把毕业证塞进帆布袋里转身下楼。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个杭城本地的陌生座机号码。他接起来。
“请问是江屿江先生吗？”
“我是。”
“我这边是城西拆迁安置项目指挥部的招标办。您上周提交的铝合金门窗工程投标意向书我们已经收到了。经过初审，红兵建材经营部的资质符合投标条件。正式招标会定在下周三上午九点，在指挥部二楼会议室。请您带齐全套标书准时参加。”
“收到。”
江屿挂了电话。红兵建材经营部——这是他十天前用蒋红兵的名义在工商局注册的一家新公司。注册地址暂挂在红兵房产的门店楼上，经营范围涵盖建筑材料、门窗工程、室内装修。法人写的是蒋红兵，实际控制人是他自己。蒋红兵对这个安排没有任何意见——“我的店都快倒闭了你帮我救活了，用我名字注册个建材公司算什么。”他只是不太理解这门生意要怎么起步。现在起步的敲门砖来了。
江屿拨通杨大伟的电话，把消息说了。杨大伟在电话那头先是沉默了几秒，然后是电饭煲被碰翻的声音，大概是从工作台旁边猛地站起来撞到了什么东西。
“下周就要招标？小屿，时间够不够？”
“标书资料已经都准备好了。资质材料、设备清单、过往项目案例——你把上次给我的那几张纸重新誊写了一遍之后已经够用了。现在还差一份关键的东西——报价清单。你要根据他们发的招标文件里的门窗规格表把铝合金推拉窗和平开窗的单平米报价算出来。铝材的型号、壁厚、玻璃规格、五金件的品牌——全部列清楚。报价要压到行业平均水平以下但不能赔本。”
“那不是亏着做？”
“第一单不图赚钱。图的是资质——你做完一个政府拆迁安置项目，以后你的作坊就不再是作坊了。所有标书里都会写‘具有城西拆迁安置项目施工经验’。这一条比十万块利润值钱。”
杨大伟的呼吸从急促中渐渐平稳下来。然后他说了声“明白了”。他这个人写字歪歪扭扭，但做门窗做了十几年，报价单的底稿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他说今晚就整理出来，明天早上送过来给江屿看。说完又像想起了什么，声音一紧：“小屿，你刚才说——红兵建材经营部？法人写的是蒋红兵？你处处推别人往前面站——你自己呢？毕业证拿了，以后打算一直躲在幕后？”
江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校门。杭城师范大学的校门还是那座老式的拱形门洞，上面挂着一条褪了色的横幅，写着“热烈欢送2002届毕业生奔赴祖国各地”。风把横幅的一角吹得翻了过来，露出背面灰白的布料。上一世他走出这座校门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口袋里揣着借来的路费，心里满是对未来的恐惧。这一世他走出校门的时候也什么都没有写在脸上。但他知道自己在哪。
“我不用站前面，”他对着电话那头说，“我站上面。”
挂了电话他继续沿着校门口的梧桐大道往外走。走到校门口那家川菜馆的时候停了一下。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还是那个油腻腻的收银台、那几张铺着塑料桌布的桌子、墙上那幅挂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财神像。两个月前他在这家店里和赵凯翻了脸，两个月后这家店还是老样子，但他已经不是老样子了。
他正要转身离开，玻璃门从里面推开了。走出来的人让他停下了脚步。赵凯。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色polo衫，领子立着，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假皮的，边角已经开始掉皮屑。他看见江屿，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两秒内经历了从意外到尴尬再到强撑着的从容的全过程。
“哟，老江。”赵凯笑了笑，笑意没到眼睛里，“回来拿毕业证？”
“嗯。”
“我也是。巧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赵凯又笑了一声，这句话他已经忍不住在心里憋了很久，此刻终于挤了出来。
“听说你自己在外面做什么生意？服装？”他上下打量着江屿身上的行头——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帆布袋上印着红兵房产的广告字样，脚上穿的还是那双在大学里穿了四年的旧球鞋。他试图加强自己声音里的笑意，“你这不像赚了钱的样子啊。”
江屿没有接话，只是平静地告诉他自己确实在做服装清仓——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笑容变得更轻松了。他把江屿话里那个数字在脑子里约略过了一遍，觉得一个刚毕业的学生能挣几个钱？今天碰见也好，正好把话说开。他拍了拍公文包，用一种像是终于卸下了某种包袱的语气再度开口。
“老江，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个事——婉清跟我在一起了。你也别往心里去，感情的事不能勉强。你别怪婉清。”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里带着一丝极其细微但真实存在的、居高临下的同情，仿佛在说：人各有命，我体面地赢了你，也体面地施舍给你一个台阶。
江屿看着他。看着这个上一世抢走他女朋友、借走他一万多块钱从不归还、在他最困难的时候连电话都不接的人。现在站在校门口，穿着新买的polo衫，拎着假皮公文包，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告诉他：你别往心里去。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不是愤怒，是真的好笑。他把帆布袋往肩上提了提。
“林婉清在宿舍？”他问。
赵凯的笑容略微收紧了一点，警惕起来：“你找她干嘛？”
“拿东西。”
女生宿舍楼还是那栋灰扑扑的六层筒子楼，门口挂着“男宾止步”的牌子，传达室的大妈正低头织毛衣。林婉清下楼的时候穿着那条淡蓝色的连衣裙——不是上次吃饭穿的那条，是另一条，款式更收腰，裙摆刚过膝盖。她化了淡妆，嘴唇涂了一层薄薄的唇彩，头发用发夹松松地夹在脑后。看见江屿站在门口，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楼梯扶手，指节发白，眼神里有意外、有慌张，还有一丝说不清楚的愧疚——大概是因为那次电话里他说“你们结婚吧”之后，她再也没敢主动联系他。
江屿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去。信封没封口，里面是一沓单据和一张银行回执。
“你大二那年借我的两千块钱，给你弟弟买电脑的。还给你。利息按定期存折年利率算，加了一百二。”
林婉清的手伸到一半顿住了。像是突然被人揭掉了蒙在记忆上的一层布，她低头看着那个信封，手指微微发抖。这笔钱，在她的记忆里已经被理所当然地当成了一种无需偿还的赠予，因为在她的认知里，江屿永远不会开口要她还钱。而他开这个口就意味着——他连她欠他的最后一点东西都不打算留在她手里了。
“我说了不用还——”
“要还。”江屿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你欠我的钱还清了。以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林婉清攥着信封，指甲在牛皮纸上掐出了一道印子。她的眼眶泛红了，抬起头看着江屿，好像想说什么——关于过去、关于她和赵凯、关于那些她从未解释过的选择。但她看着面前这个人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怨恨，没有不舍，没有她幻想中分手后仍然存留的温柔。那双眼睛在看她的方式，像在看一个已经处理完的文件。
江屿转身走出女生宿舍楼。传达室的大妈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织毛衣。梧桐树荫里走过一群穿着学士服的毕业生，拿着相机在图书馆前面摆造型，笑声传得很远。
他穿过操场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赵凯还站在川菜馆门口，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表情已经不再轻松。看到他手里空了的信封没了，脸颊的肌肉跳了一下。江屿从他身旁经过，脚步没有放慢，只是在错身的一刹那停了不到半步。
“赵凯。”
赵凯转过头，江屿的声音不冷不热，像是在陈述一个明确无误的事实。
“你我之间的事还没结。那不光是她欠我的两千块——你欠我的，还没开始还。”
赵凯张了张嘴，没发出任何声音。江屿已经走远了。梧桐树把阳光割成碎片洒在他肩上，他穿过校门的时候没有回头。
毕业证在帆布袋里，红皮金字，崭新崭新的。走出校门的那条路，和他进大学第一天走过的是同一条。路的尽头是公交站台，102路公交正从街角拐出来。
他上了车后排靠窗坐下，把帆布袋放在膝盖上，从里面拿出笔记本翻开。翻到“毕业前”那一页——四条计划前三项都已经启动了：蒋红兵中介门店扩张的新店员昨天到岗，正在跟蒋红兵学流程。周铭昨天已经把江西线确认了，外贸尾单的渠道三线铺开方案今晚出终稿。杨大伟今晚出报价底稿，标书终稿由他自己润色装订，下周三投标。最后一行——自己名下第一套房产，新港小区九栋。圈了一道粗粗的红圈。
两天前他已经通过蒋红兵约了张秀英见面。那套曾经死过人的凶宅，张秀英六万卖掉了之后办完了所有手续，现在产权干净，没人抢、没人要、全杭城最便宜的二手房。她以为那个“小兄弟”只是帮人代办手续，当江屿告诉她这次买房的人是他自己的时候，张秀英愣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把房产证推到他面前。
“这套房子放在那儿快两年了。所有人都说克夫，没人敢买。你帮我卖了它，现在又说你自己要住——你不怕？”
江屿没有回答怕不怕。他接过房产证，确认了产权清晰度，然后直接谈妥了价格。他在笔记本上写下的那行字，此刻终于有了确切的落款：六万，全款，签约定在后天上午。从三月到六月，从三百四十块到名下第一套房。
他合上笔记本放回帆布袋里。窗外阳光正好，晒在脸上微微发烫。公交车的收音机在播天气预报，今天杭城最高气温三十一度，明天有雨。这个夏天会很热。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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