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早上六点，杨大伟的摩托车停在江屿楼下。
他换了一件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领口紧得勒脖子。衬衫是新的——袖子上的折痕还在，大概昨晚才从包装袋里拆出来。头发用自来水抹过，梳得整整齐齐，但后脑勺有一撮翘着，怎么压都压不下去。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也是新的，边角硬邦邦的，拉链上的塑料膜还没撕干净。
江屿下楼的时候看见他这身打扮，脚步顿了一下。
“表姐夫，你这衬衫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你嫂子陪我去的，挑了半天。”杨大伟不自在地扯了扯领口，“她说见项目方的人不能穿工装。这衬衫花了四十块——够买十斤猪肉了。”
江屿没说什么。他走到杨大伟面前，伸手把他后脑勺那撮翘着的头发按下去，然后从自己帆布袋里拿出一条深蓝色领带递过去。领带是真丝的，算不上多贵，但质地挺括，颜色沉稳。这是他前天专门去百货大楼挑的，按杨大伟常穿的那件蓝工装的颜色配的。
杨大伟接过领带愣住了：“我哪会打这个。”
江屿把领带绕在他脖子上，手指翻动了两下，打了一个标准的温莎结。收紧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杨大伟——脖子晒得黝黑，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呼吸有点急。这个做了十几年铝合金门窗的男人，第一次系领带是去见一帮决定他能不能拿到项目的负责人。
“到了会场别紧张。问你什么答什么，不用多解释，不要自我发挥。报价单上的数字你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就当是在作坊里跟人谈一扇窗户的价钱。”江屿把领带结收紧，退后一步看了看，“走吧。”
城西安置项目指挥部借用了区政府老办公楼的一整层。院子里停满了各种车辆——有项目方的公务车，有施工单位的皮卡，还有几辆外地牌照的私家车，大概是其他来参与报价的材料供应商。杨大伟把摩托车停在角落里，拎着公文包跟在江屿身后上了二楼。
会议室门口摆了一张签到桌，一个穿灰衬衫的工作人员在核对单位名单。红兵建材经营部的名字在名单倒数第三行，是最后一批通过初审的单位。签到的时候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和一个系着新领带、紧张得额头冒汗的中年人。这个组合在一众西装革履的代表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排在后面的是一个穿藏青色西装的胖子，夹着真皮公文包，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皮鞋擦得锃亮，身后跟着两个助手模样的人，每人手里都抱着一摞印刷精美的材料。他看了一眼杨大伟手里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转过头去跟助手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人听见。
“现在做门窗的，什么人都能来凑热闹了。”
杨大伟的肩膀僵了一下。江屿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很大，中间摆着几排折叠椅，已经有十几个人落座。**台上铺着深绿色的桌布，摆着五个席位牌，写着建设方、财政相关、审计相关、指挥部和监理单位的名字。正中央挂了一条红色横幅，白字写着“城西安置项目门窗工程招标会”。
杨大伟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紧紧按在上面。窗外的阳光正对着他晒过来，他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江屿递过一瓶矿泉水，他一口气灌了半瓶，深呼吸了好几次，衬衣领口勒得太紧，他扯了两下没扯开。
“小屿，”他压低声音，“那个胖子——我好像在建材市场见过他。他开了个挺大的门窗加工厂，手下有三四十个工人。他能来，这项目我们还凑什么热闹？”
“你十几年的手艺比他三四十个工人值钱。”江屿只说了这一句。
九点整，招标会准时开始。主持人介绍完流程之后依次宣讲要求。轮到门窗工程标段时，大屏幕上打出了规格表——推拉窗和平开窗各占一半，铝材指定牌号，玻璃全部要求双层中空钢化，五金件限三个品牌。总量是七百二十套门窗，工期五十天。杨大伟盯着屏幕把每一条规格都在脑子里拆解开了——铝材壁厚一点四毫米，中空玻璃五加九加五，推拉窗带纱窗，平开窗内开内倒。这些数字在他的作坊里已经滚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现在开始接受方案陈述。请单位依次上台，每家十分钟。”
第一个上去的就是那个姓钱的胖子。从真皮公文包里抽出的标书足足两百多页，封面覆了哑光膜，翻开就是三维渲染图和精美的装订册页。两个助手在旁边配合翻页，动作整齐划一。他清了清嗓子开始陈述，说自己的企业是杭城西片规模最大的门窗加工企业，厂房面积两千平方米，工人四十二名。年产能力五万平米门窗，拥有进口数控切割设备，已经承接过三个商品住宅项目的门窗工程。报价清单打得极高，然后当场表示可以给九折优惠。
然后是三家本地门窗厂依次上去，陈述方式大同小异，报价一个比一个往下压。轮到第六家的时候，主持人已经有些乏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扫了一眼名单：“有请红兵建材经营部代表上台陈述。”
杨大伟站起来。椅子折叠回去时发出一声轻响，他往前走了两步，皮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磨出吱的一声。领带太紧，他喉结滚了一下，然后站到了台上。台下十几双眼睛看着他——有的好奇，有的冷漠，有的带着刚才在门口就露出来的轻蔑。坐在第二排的钱胖子偏头跟助手咬耳朵说了一句什么，嘴角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杨大伟打开人造革公文包，从里面拿出标书——二十几页纸，封面是A4白纸打印的，装订用的是最普通的塑料抽杆夹。他把标书放在面前的讲话台上，抬头看了看台下，手在裤子上擦了一把。
“各位领导好。我是红兵建材经营部的门窗技术负责人杨大伟。”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下一句该说什么。然后他从标书的翻过去，直接翻到了报价清单，开始说话。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干门窗十四年了。”
“七百二十套门窗，五十天工期——实话实说，光靠我自己在留下镇那个作坊做不完。所以我找了两个帮手——都是在杭城做门窗十年以上的老兄弟，各自有小作坊，平时接散单养家糊口。我们三家人合在一起，车间有三处，设备能用上十台，日产能力三十五平米平开窗。工期我算过了——四十六天全部交付，预留四天安装验收，不抢工期不偷工减料。”
他的手指点在了报价单上。“铝材选的是苏扬铝业的牌号，壁厚一点四正公差。玻璃用杭玻厂的双层中空钢化，五金件是坚朗的——比招标书要求的品牌高一个档次，但价格不变。报价，推拉窗每平米一百四十八，平开窗每平米一百九十五。”
台下忽然安静了一瞬。这个报价比前面六家平均低了将近百分之二十。而且五金件高配不加价——要么是算错了账，要么是利润已经压到了最低。杨大伟又翻了一页，指着一页手绘图纸继续说下去：“每一套窗户安装之前先做透光检查和淋水试验，不合格不装。安装完逐户验收。”
台下没人说话，气氛变得微妙起来。他不是在背标书，他是在讲自己每天在作坊里做的那扇窗户。没有三维渲染图，没有精美的装订册页，没有“年产五万平米”的豪言壮语。他用的是手绘图纸和一股子做了十四年手艺活磨出来的实在，把一扇窗户从头到尾怎么挑料、怎么切割、怎么焊接、怎么安装讲得明明白白。
坐到位置上后杨大伟大口喘着气，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江屿在他旁边伸出手，不动声色地接过他手里的标书底稿帮他整理好。
“小屿——我刚才有没有说错话？”
“一个字都没错。”
评委打分用了将近一个小时。等所有评分汇总完毕，重新回到**台前宣布综合评审结果时，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头顶风扇的嗡嗡声。坐在第二排的钱胖子还在低头翻手机，表情放松，嘴角挂着之前那丝胜券在握的笑。当**台上宣告红兵建材经营部成功中标门窗工程标段时，空气凝固了整整一秒钟。然后钱胖子猛地抬头，手机差点滑下去，脖子上的肉堆在一起，嘴唇翕动了好几次，脸上的笑意碎得干干净净。刚才在门口那句“什么人都能来凑热闹了”突然以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式被原样还了回去。
杨大伟没有看向他。这个做了十四年铝合金窗的中年人慢慢弯下腰，两只粗糙的大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他不记得拿到中标通知书的那一刻先迈的哪只脚，不记得自己怎么走出的会议室，只记得楼下太阳很晒，晒得眼泪止不住地淌进嘴角。他站在区政府老办公楼门前的台阶下，握着一份盖了红章的纸，哭得像个孩子。
“十四年了——十四年没人让我进过工地。他们都说我是个‘做门窗的’。”他拿袖口擦了把脸，袖口上沾着黑乎乎的机油渍，那是长年累月嵌进布料里的铝屑和油垢，“小屿——谢谢你。”
江屿没有说“不用谢”。他等杨大伟平复下来，然后递给他一样东西——一把车钥匙。杨大伟低头看着那把钥匙愣了好几秒才抬头问这是什么。江屿指了指停在对面的那辆白色面包车，是旧车，但成色尚可，车身上喷着红兵建材经营部几个字。这是他用蒋红兵账户上的备用金，从一个搬家公司的朋友那里盘过来的，后座拆了能拉铝材。
杨大伟沉默片刻走到车旁边，伸手摸了摸引擎盖上那道细微的划痕。没有人比他更需要这辆车。他的破摩托车要拉铝材、要拖玻璃、要带着切割好的窗框跑工地，后座绑满了胶带和麻绳，好几次差点摔在省道的急弯上。他有驾照，是在老师傅手底下当学徒时咬牙考的，但十几年来除了那辆破幸福250，再没有摸过别的方向盘。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握紧方向盘，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那辆摩托车——我也不会卖的。将来有出息了，摆在作坊门口做个纪念。”
江屿点了下头，告诉他人手安排的事今天下午就去落实之前说的那俩老兄弟。杨大伟终于咧开嘴笑了，他把钥匙插进点火孔轻轻拧动，发动机的嗡鸣在区政府大院里响起，平稳低沉。
当晚江屿回到出租屋，在笔记本上翻到新的一页写到：“红兵建材——中标了。”写完他把笔放下，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周铭。接起来，听筒那边传来鼎沸的人声和板车轱辘碾过水泥地的动静。周铭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极快：“江西线谈成了。客户愿意预付三成，总量先走五千件去试试。”
紧接着他又补了一句：“但有个新情况。有人抢货。”
“谁？”
“不认识。一个做义乌外贸库存的家伙，今天下午突然出现在老林仓库门口，说要把那批货全部现金收走。老林没答应，但那个人留了名片。”周铭顿了顿，“名片上印的是——凯越商贸，赵凯。”
夜色沉静，江屿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窗帘缝里漏进来的路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你稳住老林。告诉他——我们给的价格不变，渠道已经铺好。凯越商贸想竞争，让他把现金摆到桌上再说。赵凯没有现金。”
他挂了电话。然后坐在黑暗里慢慢嚼完了这个意外的交汇——命运替他把两个战场黏在了一起。他把笔记本再次翻开，翻到最早记着赵凯名字的那一页，页面已经卷了边，那是他重生后列的纸上排在第一的名字，此刻后面又多添了一行字：“凯越商贸——撞线了。”
他放下笔，微微合上眼。原本以为这个名字会像旧报纸一样在记忆的风里自行泛黄消失。但现在它主动寻上门来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