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凯的名片在周铭手里捏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骑着那辆破自行车从四季青直奔留下镇，车后座绑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不是货，是老林小舅子那批外贸尾单的全部样品和规格清单。他到的时候江屿正在楼下吃早饭，坐在包子铺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捏着一个肉包，面前摆着一碗豆浆。
周铭把自行车往墙上一靠，从蛇皮袋里抽出那张名片拍在折叠桌上。名片设计得花里胡哨，烫金字体，logo是一个莫名其妙的皇冠图案，“凯越商贸”四个字印得歪歪扭扭，公司地址在城东一条连门牌号都没写全的巷子里。
“我昨晚查过了，”周铭一屁股坐在对面的小马扎上，语速飞快，“凯越商贸注册不到两个月，法人写的不是赵凯——是一个叫林婉清的人。注册资本十万，实缴估计一毛都没有。办公室租在城东一个居民楼里，电话留的是赵凯的手机号。”
林婉清。江屿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慢慢嚼完。赵凯自己连法人都不敢当，把女朋友推到前面。这不是他第一次干这种事——上一世他在赵凯和林婉清结婚之后才知道，赵凯名下所有的公司用的都是林婉清的身份信息。不是因为他疼老婆，是因为他自己信用记录太差，银行贷不了款，工商注册不了公司，连信用卡都办不下来。一旦出了事，第一个被追责的是林婉清，他自己干干净净。
“他跟老林接触多久了？”
“据老林说，赵凯三天前第一次上门，开口就要把那批货全部现金收走。老林问他做什么渠道，他说他有‘义乌那边的朋友’。问具体是哪个朋友，他说商业机密不便透露。”周铭冷笑了一声，“我混四季青这么久了，义乌做外贸库存的人我认识大半。从来没见过他这号人。”
“他不是做服装的。”江屿端起豆浆喝了一口，“他是来搅局的。”
周铭的筷子顿住了：“搅局？他跟你有仇？”
“算是吧。”
江屿没有展开。他把豆浆喝完，擦了擦嘴，从周铭手里接过老林小舅子的外贸尾单样品清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卫衣、T恤、薄夹克，两万六千件，欧洲超市当季款，面料和做工都是出口标准。这批货在义乌的库存市场报价大概每件九到十一块，老林小舅子的打包价压到了七块五，条件是全清。
“江西线预付三成，走五千件——你昨天说的这个渠道，稳不稳？”
“稳。客户是南昌那边最大的夜市和二批集散地，老板姓邹，做了十几年服装批发。他愿意预付三成定金，剩下的货到付款。物流我安排了老龚帮忙找车，三天到南昌。”周铭顿了顿，“但我担心的是赵凯。他不做服装，但他可以抬价。如果他把价格抬上去，老林小舅子有可能动摇——毕竟人家也是生意人，价高者得。”
“他能抬多少？”
“他昨天跟老林开的价格是八块二。比我们高了七毛。老林没答应，但也没拒绝——他说要跟你商量。”
七毛。两万六千件，总价差一万八千二。赵凯不可能有一万八千二的现金。他连两千块都拿不出来。但赵凯不是一个人在玩——他背后有可能站着一个愿意出钱的人。这个人是林婉清。准确地说，是林婉清她爸。上一世江屿记得很清楚，林婉清的父亲是做小型建材生意的，在老家县城里开了个瓷砖店，不算大富大贵，但手里有二三十万的积蓄。赵凯娶了林婉清之后，没少从老丈人手里掏钱。
“赵凯开的八块二——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付款？”
“说是三天之内付全款。”
“全款？”江屿抬起眼，“两万六千件，八块二，全款就是二十一万三。他把钱从哪来？”
周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也想通了，嘴里冒出了一个猜测——可能不是他自己的钱。江屿没有接这个话题，他把样品清单合上还给周铭，说出了接下来的判断。赵凯自己没有钱，但他的报价对老林小舅子而言确实有诱惑力——多了一万八。所以现在最该担心的不是赵凯真能拿出这笔钱，而是在赵凯的抬价干扰下，老林小舅子会摇摆，继而拖延签约。时间拖得越久，对需要快速回笼现金流的库存方越不利，对急着铺渠道的自己这边更不利。
“我们不开空头支票，也不跟赵凯比抬价。老林小舅子要的是确定性——不是谁能报高价，是谁能把钱放到桌上，把货提走。”他让周铭回去后直接给老林交底：江西渠道已确认预付三成，另外两条线在铺。赵凯说三天内付全款，那就让他在三天内证明自己有这个能力。
“他要是真拿来钱了呢？”周铭问。
“他拿不出来。”江屿站起来把豆浆钱放在桌上，“就算林婉清她爸愿意出钱，那也是林家的积蓄。赵凯一个没登记在册的外人，想从林家账上提二十一万——你觉得林婉清她爸会不问用途直接把钱给他？”
周铭没有再问。他跨上自行车，车后座的蛇皮袋颠了一下，消失在巷口的晨光里。
当天下午，江屿约了张秀英在红兵房产见面。
张秀英比上次来的时候气色好了不少，换了件干净的碎花衬衫，头发用发卡别得整整齐齐。她坐在蒋红兵办公桌对面的折叠椅上，双手捧着蒋红兵给她倒的一次性杯子热茶，茶叶是蒋红兵自己舍不得喝的特级龙井。房产证放在桌上，蓝色封皮，边角还是那本磨白了的老证，但里面的产权已经换了名字。
蒋红兵把过户材料一份一份摊开放在桌上——房改房上市审批表、契税完税证明、土地出让金补缴回执、不动产登记受理通知书。每一份都盖了红章，每一份都按顺序排好。他把签字笔放在张秀英手边，指着签名栏轻声说了句“在这里签”。
张秀英拿起笔犹豫了一下。她不识字，但她的名字她练过——前夫老魏教她的。她一笔一划地在签名栏里写下“张秀英”三个字，笔画歪歪扭扭，写到最后一个“英”字的时候手指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签完她抬头问江屿确认，房子现在是他的了吧，这话是对着江屿问的，不是对着蒋红兵。
“是。”
张秀英把房产证推到他面前。然后她说了一句让蒋红兵停下按计算器的话——“老魏要是知道房子卖给一个好人，他也能闭眼了。那套房子他不舍得卖。活着的时候说过，等病好了想回去住。他没能回去。你帮我回去住了。”
蒋红兵摘下眼镜，转身对着墙角站了好一会儿。江屿站起来帮她把未干的签名轻轻吹了吹，然后合上档案袋放到自己包里。他告诉张秀英转让手续已经全部办妥，这套房子他不会空着，会住进去，以后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打蒋红兵的电话找他。张秀英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本房产证。然后她站起来鞠了一躬，说走了，还要赶回吴县接儿子放学。
张秀英走后，蒋红兵重新戴上眼镜坐到办公桌前，把计算器按得噼里啪啦响。三套房的过户全部办完了，坤哥那边房产证和发票已经送了过去。他清了清嗓子感慨，老许昨天打电话来，说服装厂注销之后带着老婆回了老家，临走前托人转交了两瓶自酿的米酒。周师傅的老伴儿现在每周透析的钱再不用愁了。老周前天还到医院旁边的小花园里转了一下午，回来逢人就说好久没这么舒坦过了。
蒋红兵靠在椅背上，声音有些发飘：“小江，我们这几个多月干的事，比我之前八年加起来都多。”
“这才刚开始。”江屿从包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放在桌上，“留下镇周边三个街道，待拆迁的城中村有多少个？每个村里有多少户？产权是集体的还是已经办了大证的？房子是自住还是出租？里面住的是房主还是租客？这些问题你现在能回答几个？”
蒋红兵的笑容收住了。他低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新的牛皮纸笔记本，封面上用圆珠笔工工整整地写了“城中村调查”四个字。他说上周就开始准备了——他已经预感到了，这种问题如果不提前摸清楚，以后迟早会被问住。
江屿微微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建材经营部资质已经审核通过，公司账户和税务登记也办妥了。法人用的是蒋红兵的名字，日常管理仍由他自己负责，后续的建材经营业务与中介逐步并到一个体系来跑。
蒋红兵很干脆地应了下来，笑着说反正现在全留下镇都知道红兵房产有个不露面的幕后老板。他顿了顿，问要不要把营业执照也挂出来。
“挂。”江屿推开门，“挂在你旁边那扇空了两年的玻璃门上。”
当天傍晚，杨大伟的面包车停在留下镇巷口。他把那辆旧幸福250摩托车擦得锃亮，推到作坊门口的墙角停好，用塑料布盖上，四角用砖头压得严严实实。然后拍了拍坐垫，像拍一个老伙计的肩膀。车上装满了铝材样品和几套已完工的推拉窗样窗，他今晚要去见那俩老兄弟谈合伙的事，窗口已经算完了，明天就要开始备料。
江屿目送面包车的尾灯拐出巷口，转身往回走。路过那家网吧的时候平头中年正蹲在门口抠手机，看见江屿走过来，抬头冲他咧嘴笑了笑。他现在已经不是“那个来打听坤哥的大学生”了；他现在是这条街上谁见了都会点个头的熟脸。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江屿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推门进去打开灯。东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墙角那两个纸箱一个装书，一个装被褥，已经用胶带封了口。桌上那台大屁股CRT显示器擦过了，电源线卷得整整齐齐放在旁边。书架空了，只剩下那本硬皮笔记本。他把笔记本拿起来翻了翻，页面已经用掉了大半。赵凯、林婉清、江波、大姑、坤哥、周铭、蒋红兵、杨大伟、老陈、宋知意、张秀英——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密密麻麻的记录。有些已经画了圈，表示这一页翻过去了；有些还留着箭头，指向下一阶段。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在空白处写下两行字。
“新港小区九栋，钥匙已领，下周搬家。赵凯——凯越商贸资金来源，查林婉清父亲建材店。”
写完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帆布袋里。窗外的声控灯忽闪了一下亮了，隔壁李姐大概刚下班回来。走廊里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然后是防盗门轻轻合上的闷响。他在这个出租屋里住了三个月，从三月到六月，从三百四十块到名下第一套房。
他关了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闭上眼。
明天要见老林的小舅子。赵凯一定会再来。这次交锋不是比谁嗓门大，是比谁更沉得住气。他要让赵凯自己把底牌一张一张地亮完，然后反手抽掉最后一张。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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