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栓落地的声音不算大。
整个活动大厅一下就安静了。
十几个老人齐刷刷扭头盯向门口。有的嘴里还叼着半块馒头，有的手里捏着象棋，还有的假装没看见，低头继续抢电视遥控器。
刘梅站在原地，脸色煞白。
在这夕阳红养老院干了八年，她见过顾大爷半夜爬墙，见过林奶奶对着空气骂“逆子”，也见过周叔坐轮椅上把血压计干冒烟。
但她从来没见过，一条黑狗能用人脸笑。
铁门外头。
那东西低低的喘息着。
看着像狗，体型却比普通狗大两圈。四肢细长，皮毛黑的像从下水道里捞出来的，身上还滴着腥臭的黑水。
最恶心的是脖子上长着三张脸。
一张男人脸，一张女人脸，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婴儿脸。
三张脸同时咧着嘴，发出不同的动静。
“好香...”
“老了的神...”
“吃一口，吃一口......”
陈阳胃里一阵翻涌。
以前他也见过鬼，但大多是半透明的，顶多就是吓唬吓唬人。
眼前这玩意儿可不一样。
根本不是死人留下的影子。
倒像是从某个坏掉的地方硬挤进来的，带着一股子腐烂的规则跟恶意。
破妄之眼刺痛的更厉害了。
淡金色的文字浮现出来。
虚空犬·低等裂隙生物。
境界：凡人境巅峰。
弱点：三脸之间的缝合线。
目标：吞噬迟暮神明残余神性。
看完最后一行，陈阳心里就一个想法。
凡人境巅峰？
听上去挺弱啊。
问题是他现在连凡人境怎么进都不知道。
他就是个试用期护工，工牌还没捂热乎，社保都不一定给交。
“刘姐。”
陈阳慢慢往后退了半步，压低声音，“咱们养老院有没有驱狗工具？”
刘梅颤着音：“有...有扫帚。”
“有没有更专业点的？”
“拖把？”
“再专业点？”
“食堂王阿姨的擀面杖......”
陈阳一阵沉默：“贵院武器库挺接地气啊。”
砰！
大门被虚空犬猛的撞开。
厚重的铁门砸在地上，发出刺耳声响。那黑爪子不光拧断了门栓，连精钢打造的门框都给捏出深深的指印。
保安老李两眼一翻，直接躺了。
虚空犬一步步走进大厅，三张脸转来转去的，最后同时盯死坐在轮椅上的周雷霆。
“雷...好香的雷......”
周雷霆刚吃完降压药，血压降下去了，脾气也跟着降下去了。
缩在轮椅里，他小声嘀咕：“我不认识它，我今天血压正常。”
顾苍生被两个护工推着赶到楼梯口，手里死死攥着那根塑料痒痒挠，手抖的比平时还厉害。
瞧见虚空犬，他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
“虚空的狗崽子....”
这话很轻，却像一阵冰冷的风刮过大厅。
陈阳听见了。
刘梅也听见了。
她看顾苍生的眼神里没半点震惊，只有一种藏了很久的紧张。
陈阳心里一动。
刘梅果然知道点什么。
虚空犬突然动了。
速度快的吓人。四肢一蹬，黑影直接扑向周雷霆。
“周叔！”
陈阳不是想逞英雄，是那狗堵死了楼梯口。后头是十几个老人，他退无可退。
刘梅尖叫：“别过去！”
陈阳当然想别过去。
可他身体比脑子快。
或者说，眼前那些法则之线一下给了他答案。
虚空犬扑击的轨迹，是一条猩红的弧线。
弧线尽头，有个细小的空缺。
陈阳一脚踹在轮椅上。
周雷霆连人带椅子滑出去两米，撞翻一张麻将桌。
虚空犬扑了个空，三张脸同时扭向陈阳。
“凡人...”
“有眼睛...”
“挖出来......”
陈阳头皮发麻，嘴上却不肯输：“挖你大爷。狗东西进养老院不登记，信不信我投诉你扰民？”
虚空犬显然没听懂投诉俩字。
它张开嘴。
三张人脸下边裂开一张真正的狗嘴。里头没牙，全是密密麻麻的人手指头。
那些手指头疯狂蠕动着，像要把人拖进喉咙里。
陈阳腿肚子一紧。
就在这时，顾苍生突然喊：“小子，把剑给我！”
陈阳回头：“什么剑？”
顾苍生气得假牙差点飞出来：“痒痒挠！”
“您早说啊！”
陈阳抄起旁边地上的痒痒挠，甩手扔过去。
顾苍生伸手去接。
他手抖的厉害。
痒痒挠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弧线。然后啪嗒一声，掉在他脚边三十厘米外。
全场沉默。
虚空犬都愣了一下。
陈阳嘴角狂抽：“大爷！您这帕金森晚期实锤了！快拿稳啊！”
顾苍生老脸一红：“少废话！捡起来，塞我手里！”
虚空犬再次扑来。
千钧一发之际，陈阳体内涌起一股子酥麻。前不久刚拿到的“雷霆亲和·三秒”被动触发了。
速度一下突破人体极限，他化作一道残影向前一滚，险之又险的避开致命一爪。
就算这样，那凌厉的爪风还是撕开了他后背衣服。留下三道鲜血淋漓的血痕，火辣辣的疼。
连滚带爬抓起痒痒挠，他冲向顾苍生。
破妄之眼里，那根痒痒挠上的青铜剑影越来越亮。
与此同时，顾苍生身上那些锈蚀锁链疯狂震动。
像有什么沉睡许久的东西正在被唤醒。
“顾大爷！”
陈阳把痒痒挠塞进老人颤抖的右手，“拿稳了！九块九包邮，不退不换！”
握住痒痒挠的瞬间，顾苍生整个人僵住。
风停了。
灯不闪了。
连虚空犬嘴里的手指头都停止了蠕动。
老人佝偻的背，慢慢挺直了一寸。
就这一寸。
却让陈阳觉得面前换了个人。
顾苍生还是那么苍老，还是穿着松垮病号服，脚上还踩着双防滑拖鞋。
可他握着痒痒挠的手，不抖了。
抬起头，他眼底金光如剑。
“老夫不记得自己斩过多少妖，也不记得天门在哪。”顾苍生盯着虚空犬，声音沙哑，“但老夫记得，狗不能上桌。”
话音落下。
他抬手。
塑料痒痒挠向前轻轻一挥。
没惊天动地的爆炸。
也没花里胡哨的光影。
就一道细到几乎看不见的金线，从虚空犬三张脸之间掠过。
虚空犬僵在原地。
三张人脸同时露出茫然。
下一秒，它身体从中间裂开。黑血还没落地，就被那道剑意绞成一捧齑粉。
大厅里的日光突然变的明亮。
所有人都盯着顾苍生。
包括陈阳。
刚才他亲眼瞧见，那一剑不光斩了虚空犬，还顺着它来的地方，劈开一条黑色裂缝。裂缝后头，传来无数嘶哑的嚎叫。
顾苍生的手又开始抖。
痒痒挠啪嗒落地。
老人挺直的一寸脊背迅速弯了回去。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直哆嗦：“小子......”
陈阳赶紧扶住他：“大爷，您没事吧？”
顾苍生抬起手，艰难的指向地面：“剑......”
陈阳立刻捡起痒痒挠：“在，在呢。”
顾苍生又指向自己嘴：“假牙...松了。”
陈阳：“......”
刘梅冲过来，手指搭在顾苍生脉搏上时都在发抖。死死咬着嘴唇，她看陈阳的眼神里不光是愤怒，更有一种难以掩饰的悲哀跟后怕：“谁让你把痒痒挠给他的？”
陈阳满脸无辜：“他说要剑。”
“他说要天上的月亮你也给吗？”
“那得看院里报不报销。”
刘梅被噎的半天说不出话。
周雷霆从倒翻的麻将桌边探出脑袋，弱弱道：“我胡了没？”
旁边一个老太太把牌往怀里一搂：“你都飞出去了，还胡个屁。”
刚经历了一场怪物袭击的大厅，因为这句话，诡异的恢复了几分日常。
食堂王阿姨拎着菜刀从后厨跑出来，菜刀上还沾着剁馅的肉末：“狗呢？谁家狗敢进我食堂门口撒野？”
盯着她手里的菜刀，陈阳破妄之眼突然又跳了一下。
王阿姨身后浮现出一尊模糊虚影。
虚影围着围裙，背后却是一片尸山血海。手里菜刀如月，寒光照亮万古。
淡金文字闪了半行，又迅速消失。
目标：....
信息被某种浓烈的煞气遮蔽，神格残缺度过高，无法解析。
陈阳眼角一抽。
好家伙。
连食堂阿姨都有隐藏皮肤？
这养老院到底是什么神仙副本？
安排护工把老人们送回房间，刘梅又让人把保安老李抬去休息。动作熟练的让陈阳心惊。
铁门坏了。
地上没怪物尸体。就一滩被残余剑意绞碎、正化作黑烟消散的腥水。
市民政检查的人还没来。
站在大厅中央，陈阳看着被剑意划出一道浅痕的地砖。心里头一次生出强烈的不安。
虚空犬是冲老人们来的。
刚才他瞧见的那些金字，不是幻觉。
破妄之眼。
迟暮剑神。
雷神本源。
这些词每一个都离谱的像三流网页游戏广告。可偏偏真实的发生在他眼前。
刘梅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陈阳，跟我来。”
“干嘛？扣工资？”
“院长要见你。”
陈阳立刻警惕起来：“我先声明，门不是我撞坏的，狗不是我放进来的，顾大爷开大也不是我教的。要赔钱找怪物去，我只负责喂药掏假牙。”
刘梅深吸一口气：“不扣你工资。”
陈阳表情一下缓和了：“早说嘛，院长在哪？我这人最尊重领导。”
“地下室。”
陈阳脚步一顿。
养老院的地下室，平时上着三道锁。门口挂着“杂物间，闲人免进”的牌子。
昨晚巡房时，路过那儿，陈阳还听见里头有人唱戏。
可刘梅说，全院没人住地下室。
陈阳看了眼她：“刘姐，咱们这院长不会也是...老人吧？”
刘梅没吭声，只带着他穿过走廊，走到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掏出钥匙，她一把一把打开锁。
第一把锁开时，陈阳听见远处有钟声。
第二把锁开时，右眼浮现出无数断裂的金线。
第三把锁开时，一股子淡淡的药味从门缝里飘出来。
不是消毒水。
是香火、血、雷雨、铁锈还有旧纸混在一块儿的味道。
铁门推开。
楼梯向下延伸，昏黄灯光一盏盏亮起。陈阳跟着刘梅走下去。
地下室比他想象中大的多。墙壁两侧贴满泛黄的病历。每一张上都写着姓名、床号、病症。但病症后头，还有一行被黑笔涂掉的字。
陈阳用破妄之眼扫了一眼。
涂黑处被淡金光撕开。
顾苍生：剑道法则崩解。
林月娥：时间记忆逆流。
周雷霆：雷神本源外泄。
王翠花：屠神刀意失控。
陈阳心跳越来越快。
楼梯尽头，是间办公室。
门没关。
里头坐着个穿中山装的老人。头发花白，身形瘦削，正低头擦着一盏锈迹斑斑的旧煤油灯。
看着不像院长，倒像个退休老干部。
刘梅站在门口，语气恭敬：“院长，人带来了。”
放下煤油灯，老人抬头盯向陈阳。
那一瞬间，陈阳右眼轰然剧痛。
他瞧见老人身后，没神明虚影。
就一团火。
很小。
很暗。
却像在无边黑夜里烧了很多很多年。
淡金文字颤抖着浮现出来。
目标：夕阳红养老院院长·赵守灯。
状态：凡人。
身份：守夜人遗脉。
备注：他已守护迟暮诸神四十七年。
盯着陈阳，赵守灯忽然笑了笑：“小陈，试用期提前结束。”
陈阳眼睛一亮：“转正？”
赵守灯点头：“转正，工资翻倍。”
话音一顿，他从抽屉底摸出一枚生锈的铜钱，又推了回去，“四十七年来，见过这儿的凡人，要么签，要么埋。你右眼已经开了破妄，清除记忆等于要你命...所以选吧。”
陈阳还没来得及感动，赵守灯又从抽屉里掏出一份厚厚的合同，推到他跟前。
合同不是纸质的，摸着像某种古老的兽皮。边缘泛着岁月的暗黄，散发着淡淡的香火跟铁锈味。抬起眼皮，赵守灯那双浑浊却深邃的眼睛静静盯着他，像在交托某种沉睡千年的重担。
合同封面上写着八个字。
神明护理员聘用协议
敲了敲合同，赵守灯语气平静：“签了它，从今天开始，你负责给神明养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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