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老语声落定,再无余响,只石缝渗水,嗒嗒敲在青石板上,衬得囚牢愈发幽深。
裴昭心头骤然一凛,旋身回望。
牢房对角,残灯如豆,昏火微颤,映得墙角一团身影朦朦胧胧。
那人窝在破旧草席之上,灰白须发纠缠如乱麻,遮去大半容颜,只一截嶙峋鼻梁隐约凸出,身形枯坐不动,像早已融在牢中暗影里。
方才开口的,正是此人。
“后生。”
沙哑声线慢悠悠漫来,带着几分慵懒散漫,人影依旧蜷着,连眼皮都懒怠抬起。
“夜半更深,牢里本就清净,你不睡便罢了,直勾勾盯着老夫看,是想把我这把老骨头吓出毛病来?”
裴昭此时神思仍是混沌一片。自西园宴上被押入死牢,翻来覆去只有张婉然那张惨白的脸,脖颈间豁开的血口,满床殷红濡湿了半幅锦被。他不是被冤得乱了心,是被死人吓着了。
他强压下胃中翻涌,定了定神,拱手躬身:“老伯见谅。晚辈遭逢横祸,心绪难安,方才失神注目,并非有意唐突。”
“倒是个知礼的。”
乱发间,一双浑浊老眼缓缓睁开,淡淡将裴昭从头至脚打量一遍。
“瞧你样貌清俊,气度不俗,本该是寒窗得志、前程坦荡的读书人。”老者语气平平,似随口闲谈,末了却懒洋洋补了一句,“说到底,还是世面见得太少,从未见过横死之人。不过一具尸身,便吓得神不守舍,绕着弯子出不来了。”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却是一句盖棺定论。语气虽淡,里头藏着一丝几不可闻的轻慢——书生就是书生,不经事。
裴昭立在那里,被这话刺中了什么地方。他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眼中仍有未散尽的迷雾,声音还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沙哑,字字却清晰得很。
“老伯此言差矣。晚辈确是头一遭见死人,确是胆战心寒。然书生守礼,不习凶煞,见常人未见之惨,一时心神震动,乃是人之常情。若以见没见过血论有无胆识,那市井泼皮日日操拳,岂非个个堪为社稷栋梁?”
一语落地。
草席上的老者身形未动。
只那双原本浑浊慵懒的老眼,在乱发间不经意亮了一瞬——像是沉沉灰堆里有一颗炭核,被夜风无意撩开浮灰,倏地透出一星暗红,随即又被灰掩了个严严实实。
他没说话。
沉默了半晌,才淡淡收回目光,依旧是那副慵懒淡漠的神气,随口敷衍:“嘴倒是伶俐。
罢了,老夫夜里犯困,懒得与你辩这些俗理。”
裴昭也不执拗,敛了神色,诚恳再揖:“晚辈不敢争辩,只是心中实在困惑。方才老伯曾言‘酒不是酒,醉不是醉’,晚辈同席共饮,满座皆安然,唯独我饮后昏沉失忆,醒来便身在凶案现场,满身血污,百口莫辩。还望老伯若有见闻,稍稍提点一二。”
老者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像被扰了睡意:“人人都顺着眼前事理去看人情、看案子,顺着路子走,自然越看越像那么回事。可世上许多事,正着瞧尽是情理,倒着瞧,才见得藏在底下的弯弯绕绕。”
话说得极淡,像随口一句闲话,半点不像刻意点拨。说完便闭了口,再不肯多言,一副只想闭目安歇、懒得掺和俗事的模样。
裴昭默然立住,神思被“倒着瞧”三字一震,指尖微拢衣襟,余悸仍浸骨发寒。
先前目睹尸身惨状,骤逢横祸,惊悸乱神,只余一片茫然空洞,竟半点静不下心绪。
老者一语轻落,如冷水破迷,倏然劈开胸中混沌。
他阖眸稍定,强压心底波澜,摒去眼前纷乱表象,敛神沉思。
往日通透灵思,本就藏于书生骨血,方才只是猝遭凶煞,为血腥惨象所慑,一时蒙蔽灵台。
此刻惊惶渐敛,心气渐沉,那份沉静睿智,便缓缓重回眉眼之间。
是啊!
顺着瞧——张婉然席间倾慕示好,当众敬酒,他当众拒之,于是怀恨在心,夜半潜入行凶。动机,人证,情势,样样齐全,看着天衣无缝。
倒着瞧——张婉然死了。谁要她死?那场饯行宴,不是为他送行,是给他设的局。有人借这场风月表象,造好他“因拒生恨”的动机,再用暗药下在杯沿,令他昏沉失忆,悄移入闺房,坐实他满身血污、卧于尸旁的罪证。
所有证据,所有情理,都不是自然发生,是有人预先替他写好的话本。
他不是凶手。他是被人挑中的那把刀。
裴昭缓缓睁开眼。
脑中那片混沌,在这一瞬彻底散尽了。从被押入死牢起便压在胸口的石头,终于裂开了一条缝,透进来一口气。
那一口气吸进去,四肢都在发麻,证明他终于冷冰冰的躯体,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他看穿了。
可紧随而来的,是更深的无力。
他一介寒门书生,无靠山,无门路,无凭证,如今深陷死牢。
拂晓将至,定罪文书一旦送入楚州刺史府,案卷定谳,尘埃落定——他看穿了,又能如何?
裴昭默然片刻,整理身上血污青衫,对着那道背影深深长揖,语气沉而恳切:“多谢老伯暗中点拨。晚辈裴昭,已然明悟局中关节。只是身陷囹圄,眼看文书将送刺史府,知晓真相,却无从自证,终究徒然。”
草席间传来一声低低的轻叹,漫不经心,似自语一般。
“哟,是个姓裴的……可惜了,此裴非彼裴。”
短短五字入耳。
“此裴非彼裴。”
裴昭身形猛地一震。
双目骤然亮起,眸光瞬间凝住,眉宇间颓然散尽,整个人精气神陡然一变。
转身大步走到铁栏之前,双手攥住冰冷铁栅,昂首扬声,声如金石击磬。
“来人!”
片刻后,甬道尽头灯笼摇曳,狱卒披着单衣骂骂咧咧走近,抬手敲打铁栏,神色蛮横:“死囚半夜吵什么?再喧哗,锁你在石柱上冻到天亮!”
裴昭负手而立,冷月映在眉眼间,清寒逼人。
他看着狱卒,目光平静,字字沉稳。
“传你们县令前来。”
狱卒被他这股气度慑住,灯笼晃了晃,随即恼羞成怒:“你一个待斩死囚,也敢传唤朝廷命官?简直疯癫!”
裴昭微微扬起下颌,声音不高,却如刀断水。
“我乃河东裴氏嫡系。”
话音未落,身后草席上猛地一阵乱响。
老头“腾”地翻身坐起,乱发间那双眼睛瞪得溜圆,喉头咕噜一声,像是被什么呛着了。
他一把扯过草席蒙住脑袋,“咚”一声倒回去,闷声闷气的声音从草堆里透出来:“得,得——睡觉,睡觉。”
鼾声立时震天响。
狱卒手中灯笼“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火苗倏地窜起,照得他那张脸煞白煞白。
裴昭立在铁栅前,看着狱卒。
“你们县令——我是见不见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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