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笼坠地，火舌倏然腾起，昏黄光晕摇乱，映得狱卒面如青灰，指尖触到滚烫竹骨，猝然一缩，却不敢稍作停留。
他攥紧灯柄，倒退数步，眼尾斜斜掠向铁栅之内，裴昭负手静立，身姿如松，不言不动，无半分死囚仓皇之态。
这份沉定，远比那句“我乃河东裴氏嫡系”更慑人心魄。
狱卒不敢多留，踉跄转身，奔出甬道，灯笼光影在狭长廊道里晃作鬼火，一路疾行至衙署后堂，脚下绊住门槛，轰然跪倒，青砖震得微响，嗓音破颤，却强压着慌态向内通传：“明公，死牢之中，裴氏囚子有要事相告。”
周允诚方和衣卧榻，三更审案方毕，倦意正浓，闻得此声，眉峰骤蹙，却未似寻常俗吏那般暴怒摔盏。
他指尖轻叩床沿，沉声道：“放肆。夜深人静，死囚喧哗，按律处置便是，何须扰我清眠？”
狱卒膝行半步，语声压得更低，字字清晰：“那囚子……自称为河东裴氏嫡系，命属下传明公亲至牢中一见。”
“传”字入耳，周允诚叩床的指尖骤然顿住。
榻边残灯摇曳，将他面色映得明暗难辨，方才周身散出的倦意与薄怒，转瞬敛得干干净净。
他缓缓坐起，抬手理好衣襟冠带，动作从容不迫，眼底却掠过一丝深锐疑色。
河东裴氏，门阀望族，当朝宰辅、方伯重臣多出其门，他这从六品县令，万是不敢得罪。
可裴昭寄居山阳三载，素来以寒门书生自居，骤然爆出这般家世，空口无凭，是真是假？
若为假，便是死囚妄认门阀，欺瞒官长，按律当罪加一等；若为真，他怠慢半分，日后裴府追责，便是灭顶之灾。
二十年官场沉浮，周允诚从不会被一言半语乱了心神。
他起身披衣，神色沉冷，吩咐左右：“掌灯，随我赴死牢。”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官威，无半分慌乱，唯有步步权衡。
牢门在身后合拢。霉腐、血腥与石壁渗水的阴冷裹了上来。残灯如豆，周允诚在铁栅外站定，目光穿过栅栏，落在那个青衫染血的年轻人身上。
裴昭正负手而立。血污已干成黑褐色的硬块，衣襟皱乱，袖口沾着暗红。可偏偏是这样一个人，站姿比周允诚这从六品朝廷命官还要从容。腰背挺直，下颌微收，目光不闪不避。
两个人谁也没有先开口。
片刻，周允诚沉声道：“大胆——”
“你一介死囚，深夜冒充河东裴氏门阀，可知罪？”
话音刚落，铁栅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冷笑。
“大胆，周允诚！”
裴昭忽然提高声调，直呼其名。
身后草席上，那老头本在蒙头大睡，鼾声如雷，陡然间鼾声一顿，草席底下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倒吸凉气声，随即鼾声又震天响起来，节奏分明乱了几分。
周允诚身后那狱卒被这一声断喝吓得手一抖，灯笼猛晃了两下。
周允诚自己亦是瞳孔骤缩。
裴昭不等他反应，往前踏了半步，目光如刀，直逼周允诚面门：
“你只听丫鬟一面之词，不问物证，不验伤痕，便敢将河东裴氏嫡系子弟押入死牢——周允诚，你可知罪？”
死牢里瞬间安静。
周允诚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
他没想到对方不但不辩解，反倒反手将“罪”字掷回他脸上来。
“你说你是裴氏子弟。”他稳了稳声线，将话音压得冷而硬，“寄居山阳三载，从不曾向任何人提起家世。今夜忽而自称嫡系，空口无凭——叫本县如何信你？”
“宣州刺史裴耀卿，是我族叔。”
周允诚的目光微微一缩。
裴昭将目光从他面上移开，望向高窗漏下的一缕冷月，然后收住。
再无下文。
周允诚等了半晌，却没等到下文，心里也是琢磨不定。
“便算你认得裴耀卿之名，”周允诚稳住心神，将话锋一转，“算不得凭据。本县且问你——你既为裴氏子弟，为何迟迟不报家世？若非今夜事急，你还打算瞒到几时？此举不合常理，岂是世家子弟所为？”
裴昭没有急着答。
他缓缓踱了半步，侧身对着铁栅。
残灯将他半张脸映在明处，半张脸隐在暗处。
“我此番赴京，原为科考。在山阳小住三载，深居简出，从不与谁攀扯家世，是不愿以势压人。”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周允诚。
“可如今，有人在我杯中下药，将我移入凶案现场，借一条人命来污我清白。”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半寸。
“这不是冲我一人来的。这是在往裴氏门楣上抹灰。”
周允诚的眼皮跳了一下。
“周县令。”裴昭转过身来，正面对着他，目光忽然变得沉而锐，“我若是寻常人家子弟，蒙冤便蒙了。可我姓裴。当朝宰相裴光庭，便是我宗族长。”
他往前踏了半步。
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道铁栅。
“这件事若是传回长安，传到我族中长辈耳中——他们不会问你办案可曾依律，只会问：谁给山阳县令的胆子，竟敢污蔑裴氏风骨？”
周允诚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
“裴公子——”他开口，声音已不自觉放软。
“先莫叫我公子。”裴昭抬手，打断他，“周县令，我且问你一句实在话。今夜这案子，你审得怎么样，你自己心里应当有数。残酒未验，伤痕未查，丫鬟的证词无第二人对质。这桩案卷若是推到刺史府案头，刺史看了案卷会批什么话——你比我清楚。”
他顿住。
“若是刺史再问一句：山阳县令办案，是历来如此粗疏，还是独独对这一案——”
他没有说下去。
死牢里静了。
周允诚立在原地，残灯的光落在他面上一动不动的皱纹里。
良久，他抬起头来：“裴公子既说此案有疑，本县可以复查——”
“周县令。”裴昭打断他，“旁人设局害我，你不明不白地被人当了刀，我被人当了靶。这件事，你一人查——上面问起来，你担着；刺史追起来，你顶着；裴家问起来，你还担着。你担得动吗？”
周允诚沉默。
“我来替你查。”
“这不合规矩。”
“哼，我被人诬陷、蒙冤入狱之时，你口中的规矩，又在何处？”
“可……”
裴昭将双手负在身后，不紧不慢，
“这案子，若查清了，是你周县令明察秋毫；查不清，自有我裴家出面担责。刺史府问起来，我裴昭亲自答话，与你周县令无涉。”
他抬起眼，目光沉稳而笃定。
“三日。我只要三日。这三日之内，案卷暂不上报楚州府，张家那边封锁消息。周县令——意下如何？”
周允诚看着他。
残灯在铁栅上跳了一下，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一晃，又一晃。
他转过身，对身后狱卒挥了挥手。
狱卒会意，搁下灯笼，悄然退出石门。
死牢里只剩二人。
周允诚收回目光，理了理袖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三日。本县只给三日。三日后若无真凭实据，此案依旧按律上报。届时——便是裴相亲自来函，也莫怪本县不讲情面。”
裴昭微微颔首。
不多说一个字。
“给裴公子另安排住宿。”
说完，周允诚不再停留，弯腰拾起墙角的灯笼，转身便走。
走到石门处，脚步忽然顿了一顿。
身后，裴昭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平静如常：
“周县令。查案期间，张家那边——我不希望有风声漏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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