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话音轻落,眸底藏着清锐,指尖轻叩案沿,语气沉定:“当下不必空猜人事,当先复验婉然尸身,寻死因破绽,真相自明。”
楚明心头一凛,再无半分试探,躬身领命:“公子所言极是,下官即刻备齐人手,前往张府。”
半柱香后,楚明引三人至厢房门前,逐一向裴昭引荐。
“裴公子,这两位是县衙捕快赵虎、赵麟,身手干练,此专职护卫公子安危。”
兄弟二人身着公服,齐齐拱手,声线沉稳:“属下见过公子,听候差遣!”
楚明再引过身侧干瘦老者:“此为本县仵作宋谦,从业三十载,验尸辨骨从无差错,此番复验全赖宋老。”
宋谦垂眸颔首,一身旧布吏衫,神色淡漠,只淡淡见礼,无多余言语。
裴昭起身还礼,神色审慎:“我乃涉案之人,不便现身,到张府后,我藏于西侧巷口,你等依规交涉即可。”
楚明应声,一行人悄离县衙,踏着晨光往西城张府而去。
晨曦微亮,张府朱门紧闭,门前立着七八名精壮护院,排开森严阵势,全然严阵以待之态。
楚明率众上前,刚近门前,便被护院横臂阻拦,语气蛮横:“府内有丧,不得靠近!”
楚明官威顿显,厉声呵斥:“放肆!我等乃县衙办差官差,尔等私役也敢阻拦?速通传张员外,本案尚有疑点,奉命前来复验尸身!”
话音未落,朱门轰然敞开,张懋一身素服,缓步走出,张文彦紧随身侧。“不必通传,我已在此等候楚县尉多时。”
张懋目光扫过楚明,旋即毫无偏移,径直投向裴昭藏身的巷口,眼神锐利如刀。
裴昭心头骤紧,忙缩回身,背抵土墙,指尖攥紧,陷入沉思……
楚明拱手正色:“张员外,命案关天,复验查疑,乃是律法所许,还请放行。”
“此案周县令亲自审理,人证丫鬟翠儿、物证满身血污的裴昭,桩桩件件清清楚楚,已然定论!楚县尉此时前来复验,是信不过周县令的断案,还是觉得我张府好欺辱,要翻案偏袒那杀人凶犯?”
“本官绝非此意!”楚明连忙辩解,“只是案情尚有疑点,不敢草率定论,以免酿成大错……”
“不必多言!”张懋厉声打断,“想要入府复验,简单,拿出县令亲批的官牒文书!无官牒,便是私闯民宅、惊扰逝者,我张府虽只是商贾之家,也绝不容人肆意践踏!”
楚明无官牒在手,僵持半晌,只得悻悻道:“本官即刻回衙取官牒。”
张懋拂袖转身,厉声道:“关门!”
厚重朱门轰然合上,将一行人拦在门外。
一行人折返县衙,当值差役连忙上前,躬身垂首回话:“楚县尉,裴公子,明公天不亮便乘车下乡勘察旱情,衙内一应事务,暂由县尉您代管。”
楚明眉头紧蹙,当即追问:“明公可有交代归期?”
差役连忙摇头:“明公未曾交代,只说勘察完毕自会回衙。”
楚明脸色沉郁,转身看向裴昭,语气满是焦灼与无奈:“裴公子,明公这一去,归期未定,分明是刻意避走,我们根本无从求取复验官牒。”
裴昭神色平静,眼底无半分意外,只淡淡颔首,心中已然有了盘算。他转头看向赵虎、赵麟,语气沉稳:“你二人,随我去死牢一趟。”
二人当即应声:“是,公子!”
刚迈步,裴昭忽然抬手止住二人:“等等。”
“裴公子,怎么了?”赵虎低声问道。
裴昭抬眼,语气笃定:“去,取一壶县衙库房的上好美酒。”
赵虎领命而去,不多时便捧着封泥完好的酒壶归来,酒香隐隐透壶而出。
裴昭带着二人步入死牢,牢内阴冷潮湿,霉气弥漫。
最深处的囚室中,那神秘老者依旧蜷缩草席,乱发遮面,对周遭动静全然不理,鼾声细微。
裴昭示意赵虎、赵麟守在牢外,独自站在铁栏外,将酒壶轻放石台上,轻声道:“前辈,晚辈来看您了。”
老者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未抬,全然无视。
裴昭不急不躁,伸手揭开酒壶封泥,醇厚酒香瞬间散开,驱散了牢中阴冷霉气。
原本闭目不动的老者,鼻尖陡然一动,浑浊眼眸猛地睁开,直扑过来,一把抱过酒壶,沙哑着嗓子狂喜赞叹:“好酒!好酒啊!”
他仰头狂饮,不过几口,便身子一歪,抱着空酒壶醉倒在草席上。
裴昭连忙俯身,轻声请教迷局破解之法。
老者却醉的糊涂,自顾吟诗道,
金樽摇落庭前影,曲巷方知世外天。
吟罢,老者再无声息,睡得沉实。
裴昭立在原地,刚想责备自己为何带酒不组织他慢些喝来,下一瞬,眉心一震,豁然开朗。
对着老者深深一揖,转身走出牢门。
刚出牢区,狱卒张平便满脸堆笑迎上,躬身谄媚:“裴郎君,牢里阴冷,小的备了热茶,快暖暖身子……”
裴昭站定原地,周身温润尽数褪去,只剩冷冽锋芒,目光如刀,厉声喝斥:“大胆张平,你可知罪?”
张平浑身一颤,当即跪倒在地,额头磕地:“郎君恕罪!小的不知何处得罪郎君!”
“不知?”裴昭缓步上前,语气沉冷,“你日前口口声声与张府无涉,却暗中通传消息,将我行程、复验计划尽数告知张懋,致使张家早有防备,你还敢狡辩?”
张平面色惨白,浑身发抖,连连磕头求饶。裴昭不再多言,扬声唤来赵虎、赵麟:“将此渎职通私之徒,押入大牢严加看管,待案情明了,再依律严惩!”
二人应声上前,将瘫软的张平拖拽下去。
内鬼已除,裴昭寻到宋仵作。
宋谦恭身上迎,“裴公子光临,小老儿有失远迎。”
裴昭笑呵呵回道,“哎,宋仵作乃山阳人才,无需如此见礼。”
“裴公子乃名门望族,这般抬举老儿,可让我受宠若惊,不知有何事?”
“却有一事,还请宋仵作务必答应……”
……
夜色如墨,二更鼓响,万籁俱寂。
张府后墙高墙耸立,树影斑驳,裴昭一身深色短打,悄立墙下,不多时,宋谦便孤身赶来。
“裴公子,此事当真可行?若让明公知道?”
“宋老放心,明公若问,我替你担着便是…”
“那行……”
裴昭望着丈高围墙,上前虚扶,温声开口:“宋老,院墙颇高,我先扶你……”
话音未落,宋谦身形陡然一纵,脚下轻点墙面,身姿轻如烟尘,转瞬便越墙而入,悄无声息,没了声响。
裴昭伸在半空的手僵住,慌忙压低声音急喊:“哎!宋老等等!还有我!”
墙内一片死寂,毫无回应。
裴昭围着院墙踱步,万般窘迫,他一介书生,不通半点武艺,根本无从翻越。
余光不经意间瞥见墙根低矮狗洞。
瞬间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内心疯狂拉扯。
我乃河东裴氏嫡系,世家风骨,虽说是假冒的,可毕竟也是才子,怎能钻此狗洞?传出去颜面尽失!
可三日之期,已耽搁多时,罢了,罢了……
只当是权宜之计,还望那宋仵作不要瞧见为好……
他反复纠结,满脸憋屈,最终咬牙俯身,一脸视死如归,挪到狗洞旁,小心翼翼往里钻,身姿狼狈不堪,嘴里兀自小声嘀咕着自我宽慰。
刚将上半身探入院内,脖颈骤然一凉!
冰冷剑锋贴着肌肤,寒意刺骨,泛着月光的长剑,死死抵在他颈间。
裴昭浑身僵住,缓缓抬眼。
月光透过枝桠洒落,映出女子一身利落黑衣,身姿飒爽,眉眼冷艳,周身侠气凛然,眸光锐利如刀,死死锁住他。
唇瓣轻启,声音清冷凌厉,
“大胆贼人,夜探张府,说……为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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