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允诚走后，牢中复归沉寂。
先前那狱卒走上前，面上堆笑，灯笼往前提了提。
“小的张平，给裴郎君带路。明公吩咐了，给您换处干净的住处。”
裴昭看了他一眼。
“你也姓张。”
张平连忙摆手，笑容堆得更满了些：“裴郎君莫要多想，张姓是咱们山阳县的大姓，满街十户里倒有三户姓张。小的就是个当差的，与西城张员外家可没什么干系。”
裴昭收回目光，没再接话。
他转过身，对着草席上那团蜷缩的身影，整了整血污斑驳的衣襟，双手交叠，躬身行了一礼。
草席上鼾声依旧震天响，老头连身都没翻。
裴昭直起腰，又看了那背影一眼，这才随张平往外走。
张平在前面掌灯引路，脚步比来时轻了不知多少。
过甬道时侧着身子，灯笼往裴昭脚边照，生怕地上有水渍滑了这位刚从死牢里请出来的郎君。
“裴郎君，这边，这边——小心台阶。”张平一面走一面回头，笑得眼角褶子堆作一团，声音也捏得比方才细了三分，“前头转个弯就是后衙，给您备的那间屋子可清净了，被褥都是新换的，茶壶也是刚沏的——您慢些走，不急，不急。”
裴昭不紧不慢跟在后头，忽然开口：“你方才来时，去见过牢里那位老先生没有？”
张平脚步一顿，旋即又笑起来：“您说那位？小的哪敢去见他。”
“这么慌张做什么？”裴昭停下脚步，看着他，“我又不是问罪。只是看那位老先生谈吐不凡，不像寻常囚犯，有些好奇罢了。你可知他是谁？”
张平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呀……”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忽然又闭紧了，眼珠子左右一溜，压低嗓子，“不可说，不可说。”
“有什么不可说的？”
“裴郎君，您可别为难小的了。”张平把灯笼往怀里搂了搂，声音压得不能再低，“不是小的不肯说，是真不可说。您就是去问周县令——他也是这句话。不可说，不可说。”
裴昭看了他一眼。
“莫不是天子迁怒的重犯？”
张平浑身一哆嗦，灯笼差点又脱了手。他一把攥紧灯柄，脸上的笑容已经快挂不住了，嘴角直抽：“裴郎君——您、您可不要为难小的了。小的什么都不知道，真不知道。您这边请，这边请——”
说着便转身往前疾走，脚步比方才快了不止一倍。
裴昭立在原地，望着张平几乎算得上是逃窜的背影，没有追问。
他点了点头。方才那一哆嗦，已经给了他答案。
他抬步跟了上去。
穿过两道月门，拐进一条窄巷，张平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了下来。
推门进去，是一间不大的厢房，收拾得齐整。案上搁着一盏油灯，旁边叠着一套干净的青衫。
床铺是新铺的，被褥叠得四方四正。
墙角还放了一盆清水，水面浮着几片新摘的薄荷叶。
“裴郎君，您先歇着。有什么吩咐，随时唤小的。”
张平把灯笼插在门边的铁环上，赔着笑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裴昭走到窗边，将窗推开一条缝。
月光漏进来，正照见张平走到巷口，脚步忽然一转，不回牢房，却往后堂方向去了。
他看了片刻，将窗合上。
转过身，目光从茶壶移到那套干净青衫上。衣裳是新的，茶是热的，连薄荷叶都是新摘的——样样周到。
他站了片刻，没有伸手去碰。
却是走到案边坐下来。
三张草纸铺开，磨墨，提笔。
这一夜，他睡得很浅。
窗外更夫的梆子敲过四更，又敲过五更，每一次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晨光从窗棂漏进来时，裴昭已醒了许久。
敲门声不轻不重，刚好三下。
“裴公子可起身了？”
裴昭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形精干，穿一领半旧公服，腰间挂着一枚铜鱼符。
一侧佩了柄横刀——刀柄缠绳已磨得发亮，刀鞘上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绝非摆样子的仪刀。
脚下一双薄底快靴沾着晨露。
裴昭的目光在那柄刀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昨夜周允诚提审时，他在牢门边见过此人站在县令身后，腰间没有刀。
“在下楚明，忝为本县县尉。”楚明拱手，声音不高，字字清楚，“明公吩咐，从今日起，裴公子查案所需，只管交代在下便是。”
裴昭侧身让开一步：“楚县尉请进。”
楚明跨进门来，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
从案上油灯到茶盏到床铺，一圈转完，什么也没说。
目光在裴昭那件血衣上停了极短的一瞬，旋即移开，面上波澜不兴。
“坐。”
裴昭自己在案边坐下，倒了两杯茶。
将一杯推到楚明面前，自己端起一杯，却不急着喝，只拿在手中缓缓转着。
楚明没有坐。
他立在案前，拇指在刀柄缠绳上来回蹭了两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说起裴公子——在下倒记起来了。隔壁淮阴县，也有一位裴姓县令，名唤贞国，河东闻喜人，与我们周县令时有书信往来。前几天还来过一封信，问了山阳近况。”
他抬起眼，笑了笑。
笑容很淡，无可挑剔。
说话间，目光有意无意地从裴昭面上掠过。
裴昭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
前几天还来过信。
他脑中忽然闪过昨夜窗外那一幕——张平的灯笼拐过月门，往后堂去，此刻楚明又佩刀登门，开口便是试探。
两件事一接上，裴昭心中骤然雪亮。
好一个周允诚。昨晚当着自己的面吩咐安排住处，样样周到，处处客气，原来不是真信了自己，而是要让自己放松警惕，好让楚明天不亮来打个措手不及。
这老狐狸压根儿就没信过自己。
他垂下眼皮，看着茶水中自己的倒影，面上不动声色，脑中已转过了数层。
昨夜周允诚听到“裴”字时的神态又浮上来——惊疑、盘算、后怕，每一样都写得清清楚楚。
可惜了，你这是后来才起的意。
他搁下茶杯，杯底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极闷的轻响。
“楚县尉。”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得像结了冰的井水，“恐怕周县令收到的书信，不是裴老前辈的吧？”
楚明拇指在刀柄上僵住了一瞬。
“裴公子见谅。兴许是下官记混了时日。不过裴老令公确与我家明公是多年故交，常有书信往还。不知裴公子可曾听过裴老令公他老人家？”
裴昭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
他抬起眼，目光从楚明面上缓缓扫过。
裴昭缓缓放下茶杯，落案无声。
“楚县尉。”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得像结了冰的井水，“你今日佩刀而来，又接连提起裴老令公——是周县令让你来问的？”
楚明拇指在刀柄上猛地一紧。
“裴公子——”
“楚县尉。”裴昭打断他，语调不急不缓，没有半分火气，“你与周县令若对我的身份有疑，不妨直说。但拿一位已离任多年的前辈来试探——”他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未免太费周折了。”
楚明没有回答。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拇指仍僵在刀柄上。片刻后，那只手缓缓地从缠绳上移开了，垂在身侧。
“裴公子见谅。”他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寸，“是下官自作主张，与明公无关。”
“哼，好一个自作主张。楚县尉，记着，周县令是让你来协助我查案，还我裴氏冤屈的。”
“裴公子教训的是。不知裴公子心里可有怀疑的对象了？”
“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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