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喉间微滚，抬手拭去额上泥苔，语声倒还稳得住：“我乃县衙之人，奉命查案。”
“县衙之人？”女子冷嗤一声，剑锋不松反紧，“官府办案，从来通名递帖，正门而入。何曾见过半夜钻狗洞、潜行私宅的官差？这般行径，非奸即盗。”
裴昭苦笑，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泥污、袖肘破洞，叹道：“正门白日便来过了。张府护院一字排开，张文彦往阶前一站，说无县令官牒不得入内。周县令偏又天不亮下乡，归期未定。张婉然命案疑点重重，若坐等县令归府，只怕罪证早已湮灭。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他抬起眼，目光坦然直视：“我身无寸刃，只为查案而来。姑娘若不信，尽可搜我身。若搜出凶器，再杀不迟。”
女子凝眸审视他半晌，见他虽满身狼狈，却眼神清正，并无半分闪躲之态。
她手腕一翻，长剑铮然入鞘，清鸣在夜色中格外脆亮。
裴昭从狗洞中缓缓爬出，拍去衣上尘泥，整理凌乱衣襟，
“不知女侠名号？深夜又为何在此？”
“我姓秦，名霜。婉然是我闺中挚友。”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她死得蹊跷，我今夜便是为此而来。”
裴昭拱手道：“原来是秦姑娘。既同为婉然一案而来，不如结伴同行，彼此也有个照应。”
秦霜看了他一眼，未置可否，只侧身让开了通路。
二人敛声屏息，穿廊过院，直奔张府后宅最深处的停尸偏院。
四下寂寥，阴风隐隐，廊下一盏孤灯半明半暗，灯花郁结，昏黄光影摇漾在青砖地上，满院凄冷。
裴昭挑帘入内，寒气扑面。
仵作宋谦正立在停尸台前，双手笼在袖中，一动未动。
台上白布覆着尸身，布面凝着一层薄冷水珠。
“宋老，途中耽搁，劳您久等。”裴昭低声道。
宋谦缓缓转过身来，那双昏花老眼先落在秦霜腰间长剑上，
“姑娘是何人？此乃停尸重地，非官差不得擅入。”
秦霜眉梢微挑，手已按在剑柄之上，语气冷硬：“我来查挚友死因，还需谁人准许？”
宋谦眼皮都没抬，淡淡道：“官府办案，自有规程。姑娘持剑夜闯，不合规矩。”
秦霜冷笑一声，拇指已将剑格推出半寸：“规矩？她被人生生害死，躺在这冷冰冰的台上等着人主持公道——规矩又在何处？”
一人冷峻，一人凌厉，二人目光相撞，空气中火星四溅。
裴昭横身切入二人之间，背对秦霜，面朝宋谦，声音压得极低：“宋老，今夜只论尸伤，莫问来历。她不是官差，但也不是闲人。”
他顿了顿，目光沉稳，“出了事，我担着。”
宋谦看了裴昭一眼，不再言语，转身面对停尸台。
“尸况如何？致命伤在何处？”裴昭上前一步。
宋谦不言，抬手轻揭白布。
灯火之下，张婉然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面容尚算安详，唯有颈间一道狭长创口，泛着暗赤冷光，触目惊心。
“致命伤在此。”宋谦枯指虚点创口上方，“利刃横割颈前，割断喉管血脉。创口平滑齐整，无撕扯锯齿之痕，乃薄刃快刀一击致命，未曾补刀。”
裴昭俯身细观。
那创口从左向右斜斜划过，左端入刀处略深，往右渐次收窄，出刀处极浅极细，恰似一痕将尽的笔锋。
“入刀在左，收刀在右，渐行渐浅，末了只余一痕。若是站着相对而刺，不当有此走势。”
宋谦继续道，“凶手当是从背后动手，右手持刀，趁其不备，一刀抹过，干净利落。”
裴昭赞道，“宋仵作果然厉害，仅靠伤口就能还原案情。”
“谢过裴公子夸赞，不过……”
他抬起眼，看了看裴昭，又看了看秦霜，似在斟酌措辞。
秦霜立在一旁，双手抱剑，面色清冷如霜。
“宋老但说无妨。”裴昭道。
宋谦不再犹豫，将白布又往下揭了几分，露出死者双臂与额头。
灯火之下，腕间几道青紫扼痕赫然在目，肩胛及后腰亦有多处淤伤。
额角更有一片暗青色的撞痕，隐在发际线后，若非凑近细看，几乎无从察觉。
“死者生前遭强力压制，剧烈挣扎。腕有扼痕，肩胛及后腰均有青紫淤伤。额角更有撞伤一处，显是曾遭猛烈撞击，当是先被制服，而后遇害。”他语声压得极低，字字沉重，顿了顿，又道，“观其淤青分布，生前曾遭凌辱。”
话音未落，剑鸣骤起。
秦霜长剑出鞘，寒光乍现，剑锋直指宋谦。她指节攥得发白，眼尾泛红，声音如淬冰的刀刃：“你再说一遍。”
宋谦垂眸而立，神色不动。
裴昭侧身一步，挡在宋谦身前，没有看剑，只看着秦霜的眼睛。
灯火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秦女侠莫言胡来，你这一剑下去，婉然身上最后一个证人也死了。”
秦霜剑尖猛地一颤。
“宋仵作验出的每一处伤，”裴昭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是在污蔑她。是在替她开口说话。你若想替她讨公道——先留着他。”
秦霜死死盯着他，剑尖在灯下微微发颤。
良久，她手腕一翻，长剑铮然归鞘，转过身去，背对停尸台。
她的肩背绷得笔直，没有抖，只是沉默。
便在此时，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极轻，裙裾拖曳在青砖地上，渐行渐近，转瞬已至院门口。
三人神色骤变。
秦霜反应极快，足尖轻点，身形如夜莺掠影，无声无息纵上房梁。
宋谦亦是一纵，上了另一处房梁。
唯留下裴昭在地面，一脸焦急。
“我不会！”他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秦霜鄙视了一眼，正要往下伸手，脚步声已到了门外。
她的手僵在半空。
裴昭也听见了。
他不再看秦霜，目光疾扫屋内——停尸台、香炉、墙角——然后落在敞开的棺材上。
棺门还开着，两人一时情急，忘记了关上。
裴昭眉头一皱，最终无奈叹气，快步纵身跨入棺中。
一缕极淡的桂花香气萦绕在鼻尖，混着棺木的陈年木质气息，幽微而清晰。
“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
来人在停尸台前站了片刻。
然后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肩头剧烈颤抖，声音哽咽。
“小姐……奴婢对不住你，是奴婢害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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