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边泛起鱼肚白。
陆沉锁上档案大楼的大门，将夜班登记册放在保安室的窗口，指尖还残留着档案纸粗糙的触感。一夜未眠，他眼底带着淡淡的红血丝，却没有丝毫困意，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夜里发生的一切——凭空出现的纸条、重复的档案编号、拿走卷宗的神秘人，还有那些被篡改了记忆、无声无息消失在城市里的普通人。
他没有直接回出租屋，而是拐进了路边的早餐店，点了一杯热豆浆和两个包子，坐在靠窗的位置，拿出了随身的笔记本。
笔记本上，除了抄下来的两个0714档案编号，还有他连夜从林晚的档案里抄录的所有有效信息：家庭住址、户籍所在地、失联前的工作单位、紧急联系人的电话，以及档案里唯一标注的、她失联前半个月唯一去过的非日常场所——一家位于老城区的心理诊所。
陆沉指尖点在那行诊所名称上，眉头微微蹙起。
忘川心理诊所。
忘川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他的太阳穴，带来一阵极其微弱的、熟悉的刺痛感。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他曾经在哪里听过、见过这个名字，可任凭他怎么回想，脑海里都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相关的记忆碎片。
这是十年空白人生里，他时常会有的感受。某个地名、某句话、某个场景，会带来莫名的熟悉感，却始终抓不住任何实质的线索，像握在手里的沙，越用力，流失得越快。
他拿出手机，先拨通了档案里林晚紧急联系人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对面是一个带着倦意的女声，是林晚的表姐。当陆沉表明自己是市档案库的工作人员，想核实林晚的失联情况时，对面的声音瞬间带上了哭腔。
“我们根本不信她是自愿走的，晚晚不是那种会一声不吭就消失的人。”表姐的声音哽咽，“她失联前半个月就不对劲了，明明做了三年的设计工作，突然有一天到了公司，连自己的工位都找不到，问同事她是谁，大家都以为她开玩笑。去医院检查，大脑没有任何病变，医生说可能是压力太大导致的短暂性失忆，可情况越来越严重。”
陆沉握着笔，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指尖微微收紧。
和他共情到的情绪碎片完全吻合。不是短暂性失忆，是核心记忆被精准剥离，一点点蚕食掉她的自我认知。
“她失联前，有没有去过一家叫忘川的心理诊所？”陆沉问道。
对面顿了一下，随即立刻回应：“去过！就是去了那家诊所之后，她的情况才越来越糟的！我们一开始以为是她心理出了问题，特意找了那家口碑很好的诊所，可她去了三次之后，就开始忘事，越来越严重，我们去找诊所问情况，他们说只是正常的心理疏导，没有任何问题，警察也去调查过，没查到任何异常。”
挂了电话，陆沉看着笔记本上的记录，心底的脉络渐渐清晰。
林晚的记忆异常，是从去了忘川心理诊所之后开始的。而那个重复的0714编号的另一位失踪者，大概率也和这家诊所有关。
这不是零散的个案，是有组织、有预谋的精准作案。这家看似普通的心理诊所，就是这场记忆犯罪的关键节点。
他没有丝毫犹豫，结了账就起身，打车直奔老城区的忘川心理诊所。
老城区的街道窄而安静，两旁是有些年头的居民楼，忘川心理诊所就藏在临街的一栋二层小楼里，门头干净简洁，玻璃门上贴着心理疏导、情绪疗愈的字样，看起来和普通的诊所没有任何区别，门口人来人往，丝毫看不出任何异常。
陆沉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站在街对面的树荫下，静静观察着。
诊所的营业时间是早上九点到晚上六点，此刻刚过八点半，还没开门，门口已经有两个人在等候，看起来都是普通的上班族，神色带着疲惫和焦虑，和大多数寻求心理疏导的人没有两样。
他拿出手机，搜索了这家诊所的工商信息。
注册法人是一个叫周明宇的男人，注册时间是十一年前，经营范围是心理咨询服务、健康管理咨询，所有资质齐全，没有任何行政处罚记录，网上的口碑也清一色的好评，都说这里的咨询师专业、耐心，能有效缓解焦虑和失眠。
完美得像一张精心伪造的白纸。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诊所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手里拿着公文包，走到门口打开了诊所的卷帘门。男人看起来四十岁左右，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温和，正是工商信息里的法人，周明宇。
陆沉的目光落在男人身上，指尖下意识地收紧。
又是那种莫名的熟悉感。
太阳穴的刺痛感再次传来，比刚才更强烈，脑海里闪过一些模糊的碎片——白色的房间、舒缓的音乐、男人温和的声音，还有一种被包裹在温水里、意识渐渐模糊的感觉。
他猛地晃了晃头，那些碎片瞬间消失，依旧是一片空白。
他可以确定，自己一定见过这个周明宇，就在他消失的那十年里。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字：
【别进去，你现在进去，只会和他们一样，被洗得一干二净。】
陆沉瞬间警惕，抬头看向四周。
街道上行人不多，两旁的居民楼窗户紧闭，看不到任何可疑的身影。他立刻回拨这个号码，却提示是空号。
是夜里那个拿走档案的神秘人。
对方不仅知道他的行踪，还一直在暗中盯着他。
陆沉没有慌乱，编辑了一条短信回过去：【你是谁？0714的另一份档案里，到底是什么？】
短信发送成功，却再也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他收起手机，没有再贸然靠近诊所，转身走进了旁边的巷子。他很清楚，对方说的是对的。他现在手里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仅凭档案里的线索和表姐的口述，根本无法撼动这家经营了十一年、资质齐全的诊所，贸然进去，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落得和林晚一样的下场。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更多的线索。
巷子深处有一家旧书店，陆沉走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拿出笔记本，重新梳理所有的线索。
林晚的失踪、重复的档案编号、忘川心理诊所、周明宇、十年空白的记忆、留下纸条的人、拿走档案的神秘人……
两条线渐渐清晰。
一条是明线，以忘川诊所为据点，针对普通人进行记忆篡改，最终导致受害者失联、精神异常，再通过档案库的操作，将所有案件伪装成自愿失联，彻底掩盖痕迹。
另一条是暗线，围绕着他消失的十年展开。他认识诊所的负责人，他的记忆被人为封存，有人想引导他发现真相，也有人想拼命掩盖真相。
而这两条线，最终一定会交汇在同一个点上。
就在这时，书店的老板走了过来，放下了一杯热水，看着他笔记本上写的“忘川诊所”四个字，神色微微变了一下。
“小伙子，你要去这家诊所？”老板压低声音问道。
陆沉抬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我劝你别去。”老板叹了口气，左右看了看，才继续说道，“我家邻居家的孩子，去年去了这家诊所，本来就是高考压力大，失眠，去了几次之后，直接不认识爸妈了，天天坐在家里发呆，问什么都不知道，好好的一个孩子，就这么废了。去诊所闹，人家拿出全套的诊疗记录，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陆沉的心脏猛地一沉：“还有其他类似的情况吗？”
“多了。”老板摇了摇头，“这附近的老住户都知道，这家诊所邪门得很，去的人要么说效果特别好，什么烦心事都忘了，要么就变得呆呆傻傻的，跟丢了魂一样。只是人家手续齐全，谁也拿他没办法。”
陆沉追问：“那些变得呆呆傻傻的人，最后都怎么样了？”
“有的家里人带着去外地治病了，有的……就莫名其妙失踪了，再也没找到。”老板的声音压得更低，“前两年还有个小伙子，也是去了诊所之后，天天说自己的记忆被人换了，没人信他，没过多久，人就没影了，到现在都没找到。”
“那个小伙子，叫什么名字？”陆沉立刻问道。
老板想了想，说道：“好像姓陈，叫陈阳，二十出头，跟你差不多大。”
陆沉立刻翻开笔记本，指尖落在0714编号的位置。
他终于知道，另一份0714档案的主人是谁了。
陈阳，二十三岁，无诱因失联，定性为自愿失联，档案编号NO.0714。
所有的线索，终于对上了。
他抬头看向窗外，街对面的忘川诊所已经开门，陆续有人走了进去，玻璃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阳光，像一个张开的黑洞，无声无息地吞噬着一个又一个普通人的记忆与人生。
陆沉合上笔记本，起身朝着书店外走去。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林晚、陈阳，还有更多不知名的受害者，他们的人生被这场记忆犯罪彻底碾碎。而他自己，也是这场犯罪的受害者，甚至可能是最早的那一批。
他必须走进去，撕开这层完美的伪装，找到被掩盖的真相，找回那些被偷走的记忆，还有自己消失的十年人生。
他整理了一下衣角，深吸一口气，穿过马路，朝着忘川心理诊所的大门，一步步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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