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门推开的瞬间，舒缓的轻音乐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白茶香薰气息。
忘川诊所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暖黄色的灯光铺满整个大厅，墙面做了软包处理，角落摆着绿植和书架，上面放着心理学科普书籍和杂志，等候区的沙发柔软舒适，和普通的高端心理咨询诊所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比大多数同类机构更让人放松。
完全看不出任何异样，更没有坊间传言里的诡异气息。
前台的接待人员站起身，脸上带着标准的温和微笑：“先生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陆沉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的警惕，也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按照提前想好的说辞回应：“你好，我没有预约，想咨询一下心理咨询的相关事宜，最近失眠有点严重，情绪也不太稳定。”
这是他提前想好的最稳妥的理由。只有以来访者的身份进入诊疗环节，他才有机会接触到诊所的核心，找到林晚和陈阳在这里留下的痕迹，也才有机会摸清周明宇的底细。
“好的，您先坐一下，我帮您看一下今天咨询师的排班。”接待人员的态度始终温和，递过来一杯温水和一张信息登记表，“您先填一下基础信息，我们周主任今天上午还有一个空档，大概四十分钟后可以接待您，您看可以吗？”
“可以，麻烦你了。”陆沉接过水杯和登记表，在等候区的沙发上坐下。
他没有立刻喝水，将水杯放在手边，低头看着手里的登记表。表格上需要填写的内容很常规，姓名、年龄、联系方式、过往病史、咨询诉求，没有任何出格的内容。他提笔，在姓名栏写下了自己的真名，陆沉。
他想过用化名，但转念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周明宇既然是这场记忆犯罪的核心人物，又和他消失的十年有着说不清的关联，大概率早就知道他的存在，甚至可能已经知道他今天会来。用化名，反而显得欲盖弥彰，不如坦坦荡荡，看看对方到底会有什么反应。
填完表格，他将表格交回前台，重新坐回沙发上，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大厅。
大厅里一共三个房间，门上分别挂着接待室、测评室、主任诊疗室的牌子，走廊尽头还有一扇紧闭的门，没有挂任何门牌，看起来是内部办公区域。墙上挂着诊所的资质证书、咨询师的职业资格证，还有不少来访者送来的锦旗，上面写着“妙手仁心”“走出阴霾”之类的字样，一切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等候区还有另外两个来访者，都是年轻的女生，低头刷着手机，神色带着淡淡的疲惫，和大多数寻求心理疏导的年轻人没有两样。
陆沉的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脑海里飞速梳理着已知的线索。
林晚和陈阳，都是在来这家诊所之后，出现了记忆异常、自我认知崩塌的情况，最终失联。书店老板说，还有更多类似的受害者，要么变得浑浑噩噩，要么彻底失踪，而这家诊所却始终安然无恙，甚至口碑越来越好。
这说明，他们的作案手法极其隐蔽，哪怕受害者家属找上门，也找不到任何实质性的证据。所谓的心理疏导，不过是他们进行记忆篡改的幌子，诊疗室，就是他们的“记忆屠宰场”。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再次震动了一下，依旧是那个空号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短短八个字：
【别喝水，别做脑波测评】
陆沉的指尖微微收紧。
对方果然一直在附近盯着他，甚至连他进了诊所，拿到了水杯都知道。他抬头看向窗外，街对面的树荫下、居民楼的窗口，都看不到任何可疑的身影，对方的反侦察能力极强。
他收起手机，不动声色地将那杯水往旁边推了推，再也没有碰过。
四十分钟很快过去，前台的接待人员走了过来，微笑着说道：“陆先生，周主任现在有空了，您跟我来吧。”
陆沉站起身，跟着她穿过走廊，走到了最里面的主任诊疗室门口。接待人员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请进。”
这个声音。
陆沉的太阳穴再次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比之前在街上看到周明宇时更强烈。脑海里再次闪过那些模糊的碎片——白色的房间、舒缓的音乐、这个温和的声音在耳边说话，还有意识渐渐沉沦的无力感。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波澜，推开了诊疗室的门。
诊疗室里很宽敞，布置得温馨舒适，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摆在窗边，桌后坐着的正是周明宇。他摘下了金丝眼镜，正在低头看着手里的资料，看到陆沉进来，立刻站起身，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伸手示意他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陆先生，请坐。”周明宇的声音温和沉稳，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放下戒备的亲和力，“我看了你的登记表，说最近失眠严重，情绪不稳定，能和我具体说说吗？”
陆沉在沙发上坐下，目光快速扫过整个诊疗室。
房间里除了办公桌椅和沙发，还有一张躺椅，旁边摆着一台看起来很专业的仪器，屏幕上显示着脑波波形图，正是之前短信里提醒他的脑波测评仪。墙角装着监控摄像头，正对着沙发的位置，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亮着，页面停留在来访者信息登记系统上。
他收回目光，看向周明宇，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开口问道：“周主任，我之前听朋友提起过你，说你这里的心理咨询效果特别好，她之前也来你这里做过咨询，叫林晚，你有印象吗？”
他刻意提起了林晚的名字，目光紧紧盯着周明宇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微表情。
周明宇脸上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他微微思索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语气坦然：“林晚？很抱歉，我这里每天的来访者很多，名字有印象，但具体的情况记不太清了，毕竟来访者的信息都是保密的，我也不会刻意去记。”
撒谎。
陆沉在心里立刻给出了判断。
就在他提起林晚名字的瞬间，他的记忆共情能力瞬间发动，清晰地感知到了周明宇平静外表下，那一闪而过的警惕和冰冷。这种情绪极其微弱，转瞬即逝，普通人根本无法察觉，却被他精准地捕捉到了。
他不仅记得林晚，还对这个名字极其敏感。
陆沉没有戳破，反而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装作不经意地继续说道：“这样啊，那可能是我记错了。还有一个叫陈阳的男生，二十三岁，去年也来你这里做过咨询，你有印象吗？”
这一次，周明宇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
又是一丝极其微弱的情绪波动，比刚才更强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但他脸上依旧是温和的表情，再次摇了摇头：“抱歉，也没什么印象了。陆先生，我们还是说说你的情况吧，你失眠的情况持续多久了？有没有什么具体的诱因？”
他刻意转移了话题，不想再继续聊林晚和陈阳。
陆沉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陈阳和林晚，绝对都是这里的来访者，而且他们的记忆篡改，就是周明宇亲手做的。
他没有再继续试探，免得打草惊蛇，顺着周明宇的话，编造了一些失眠、情绪低落、对过往没有记忆的症状，半真半假地说着。他说的关于记忆空白的部分，全都是真的，只有诱因和细节做了伪装。
周明宇坐在对面，耐心地听着，时不时点一点头，手里拿着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神情专注，看起来完全是一个专业负责的心理咨询师。
可陆沉能清晰地感知到，他平静的外表下，那股从未散去的警惕和审视。他在分析自己，在判断自己今天来的真正目的，就像一个猎人，在观察走进自己领地的猎物。
等陆沉说完，周明宇放下笔，温和地开口：“陆先生，听你说完，我大概了解你的情况了。你目前的失眠和情绪问题，大概率是和记忆的缺失有关，长期的自我认知模糊，导致了焦虑情绪的产生。我建议你先做一个全面的脑波测评，看看大脑神经的活跃情况，我们再针对性地制定疏导方案，你看可以吗？”
来了。
陆沉心里一凛，果然和短信里提醒的一样。
他摇了摇头，礼貌地拒绝了：“不好意思周主任，我今天就是先来咨询一下，测评的话，我再考虑考虑。”
周明宇没有强求，脸上依旧带着微笑，点了点头：“没关系，这是你的自由。不过陆先生，我想提醒你，你的情况如果不及时干预，可能会越来越严重，尤其是记忆缺失的问题，长期下去，会严重影响你的正常生活。”
他的语气很真诚，可陆沉却从他的话里，感知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导。
就在这时，陆沉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周明宇办公桌的电脑屏幕。刚才周明宇起身给他倒水的时候，电脑页面切换了一下，露出了后台的诊疗记录系统，上面有一行清晰的编号，赫然是——NO.0714。
和档案库里的失踪档案编号，一模一样。
陆沉的心脏猛地一沉。
果然，档案库里的编号，就是从这里流出去的。这家诊所，就是整个记忆犯罪链条的源头，而档案库，是他们销毁痕迹的终点。
周明宇放好水杯，转身看到陆沉的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不动声色地移动了一下鼠标，将页面切了回去，脸上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陆沉清晰地感知到，他周身的情绪瞬间变了。
温和的伪装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戒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
他知道，自己暴露了。
陆沉没有慌乱，缓缓站起身，礼貌地说道：“谢谢周主任的建议，我回去再考虑一下，要是有需要，我再过来预约。”
“好的，随时欢迎。”周明宇也站起身，依旧是温和的语气，可眼神里已经没有了笑意，“陆先生慢走。”
陆沉转身走出诊疗室，没有回头，脚步平稳地穿过走廊，走出了诊所的大门。直到走出诊所，站在阳光下，他才缓缓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刚才在诊疗室里的十几分钟，像走了一趟钢丝。他确认了周明宇的嫌疑，拿到了编号对应的关键线索，也彻底暴露了自己的目的。
他拿出手机，想给那个空号回一条短信，问问对方到底是谁，可编辑好的短信还没发送，手机就先一步震动了，依旧是那个空号，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
【他认出你了，接下来，小心点。】
陆沉抬头看向街对面，依旧看不到任何人影。
而诊所二楼的窗口，周明宇正站在窗帘后面，看着陆沉的背影，缓缓拿出了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脸上温和的微笑彻底消失，眼神冰冷，语气低沉地说了一句话：
“他回来了。和十年前一样，他还是找过来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周明宇静静听着，最后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便挂了电话。
他放下手机，目光重新落在窗外陆沉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十年前，他们能彻底封存他的记忆，让他变成一个一无所有的空白人。
十年后，他们也能再做一次。
而这一次，他会让陆沉彻底忘记，自己曾经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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