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三楼A区是经济类藏书区，人不多，安静得只能听见翻书声和空调的嗡鸣。日光灯惨白的光线从高处洒下，在深褐色的实木书架上切割出泾渭分明的光影。
江辰找到苏软软时，她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计量经济学》，旁边还摞着三四本大部头。她低着头，黑框眼镜微微下滑到鼻尖，正用一支铅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什么，眉头微蹙，神情专注。
江辰在她对面坐下，没出声打扰。
苏软软的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学符号和公式，有些他认识，比如多元回归模型，有些则复杂得超出了他本科知识的范畴。她计算的速度很快，几乎不用思考，笔下流出的数字和符号精准得像是打印出来的。
难怪前世能成为顶尖的数据分析师。江辰想。
大约过了三分钟，苏软软停下笔，抬起头，似乎才意识到对面坐了人。她愣了一下，随即手忙脚乱地推了推眼镜，小声说：“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江辰指了指她面前的草稿纸，“在算项目数据？”
“嗯，李教授的一个课题，关于城市商业区人流预测的。”苏软软把草稿纸往旁边挪了挪，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你……找我有事？”
“想请教你几个问题。”江辰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关于校园O2O平台的用户增长模型。”
苏软软眨了眨眼，似乎没太理解这个略显专业的词汇。
“简单说，就是我想做个校园跑腿的服务，学生在网上下单，有人接单帮忙取快递、买饭、买东西。”江辰解释，“但怎么让更多学生知道、下载、使用，并且愿意持续用下去，这里面有数学模型可以优化。”
苏软软听懂了，眼睛亮了一下：“是AARRR模型吗？获客、激活、留存、变现、推荐？”
“你知道？”江辰有点意外。AARRR模型是互联网运营的基础框架，但2013年这个概念在国内还不算普及。
“在《增长黑客》那本书里看过，原版是《Hacking Growth》。”苏软软声音依旧很轻，但语速快了些，“那本书是去年出的，国内还没翻译，我托朋友从国外带的影印本。”
好家伙，还是原版。江辰在心里给她又加了一分。
“对，就是这个模型。”他点头，“我现在卡在获客和激活阶段。如果要在三个月内覆盖全校60%的学生，达到日均一千单，你觉得最有效的推广方式是什么？”
苏软软没立刻回答，而是从旁边抽出一张新的草稿纸，拿起笔。
“你们学校总人数是两万四，对吗？”
“对。”
“假设男生女生各一半，但快递和外卖需求，女生比男生高30%左右，这个有调研数据支持。”
“嗯。”
“所以有效目标用户大概是一万三千人，女生占七千，男生六千。”苏软软在纸上画了两个圈，“获客渠道，线上和线下。线上包括校园论坛、QQ群、贴吧、微博。线下包括海报、传单、地推、社团合作。”
她一边说一边在纸上飞快地写下关键词，每个词后面都标了预估的覆盖人数和转化率。
“校园论坛日活三千，转化率如果做到5%，就是150人。QQ群……全校大概有五十个五百人以上的大群，如果能进一半，覆盖一万两千人，转化率2%，就是240人。贴吧……”
她算得极快，数字和百分比在笔下跳跃，几乎没有停顿。江辰看着那些越来越具体的数字，心里越来越踏实。
找对人了。
“线下，海报覆盖全校，但转化率低，按0.5%算，大概能带来60个用户。地推如果在食堂门口，三天能覆盖五千人次，转化率可以做到8%，就是400人。社团合作如果谈下学生会和五个大院的学生会，能覆盖八千人，转化率3%，240人。”
她把所有数字加总：“乐观估计，第一个月能获客大约一千两百人。”
“那激活呢？”江辰问，“怎么让这一千两百人完成首单，并且愿意用第二次？”
“首单补贴。”苏软软在纸上写了个“¥”，“新用户第一单免费，或者补贴五元。成本按平均一单五元算，一千两百人就是六千元。但只要能完成激活，后续的留存和变现可以覆盖这个成本。”
“留存怎么做？”
“签到积分，积分可以抵扣。邀请新用户奖励。每周一次促销活动。”苏软软写下几个方案，“最重要的是保证服务质量，配送时间、服务态度、售后处理。O2O的核心是线下体验。”
她说得条理清晰，每个点都直击要害。江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突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个数据：苏软软主导的数据分析团队，曾经帮助她父亲的公司，在三年内将业务规模翻了三倍。
难怪。
“你觉得，这个项目能做成吗？”江辰问。
苏软软停下笔，抬头看他。镜片后的眼睛很清澈，带着一丝不确定：“我……我只是从数据上分析。实际运营会遇到很多问题，比如配送人力、投诉处理、竞争……”
“我知道。”江辰点头，“所以才需要你帮忙。”
“我？”苏软软愣住了。
“嗯。”江辰合上笔记本，“我想请你做这个项目的顾问，负责数据分析和模型搭建。按市场价付费，或者……算你技术入股，占10%的干股。”
苏软软完全呆住了，嘴唇微张，半天没说出话。
“我、我不行的……”她终于找回声音，慌乱地摇头，“我就是个学生，没经验……”
“刚才那些分析，比很多所谓的专家都专业。”江辰看着她，“而且，你不是对这个感兴趣吗？”
苏软软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捏着铅笔，在草稿纸上点出几个小点。
“我……我得考虑一下。”她小声说。
“行，不着急。”江辰看了眼时间，快六点了，“晚上班级聚餐，你去吗？”
“不去了，我晚上……”苏软软说到一半，手机响了。她看了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微一变，拿起手机走到书架后面接电话。
江辰隐约听到几个词：“爸……真的不用……我自己能行……”
几分钟后，她回来，表情有些窘迫：“那个……我得先走了。我爸……他来了。”
“在楼下？”
“嗯。”苏软软快速收拾书包，动作有点急，“那我先……”
“我送你下去。”江辰起身。
“不用不用，我自己……”
“顺路，我也要走了。”
两人一起下楼。图书馆门口，那辆黑色的奔驰S级安静地停着，司机还是昨天那个穿白衬衫黑西装的男人，正站在车旁，看见苏软软出来，立刻打开了后座车门。
苏软软走到车边，犹豫了一下，回头对江辰说：“那个……项目的事，我明天给你答复。”
“好。”江辰点头。
苏软软坐进车里，车门关上。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奔驰缓缓驶离。
江辰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暮色里，转身朝宿舍走。
刚走几步，手机响了。是陈昊。
“辰子！你在哪儿呢？班级聚餐快开始了！湘味楼302包厢，赶紧来！”
“知道了。”
挂断电话，江辰想起刚才苏软软接电话时那副不情愿的样子，和那辆过于显眼的奔驰。
看来这位低调的富家千金，也有自己的烦恼。
湘味楼就在学校后门，步行十分钟。江辰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二十几个人，两张大圆桌都快坐满了。班里三十个人，能来这么多也算不错了。
“江辰！这儿！”陈昊在靠窗那桌招手。
江辰走过去，在陈昊旁边坐下。对面正好是苏晴和她的两个室友。
苏晴今天明显精心打扮过，穿了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化了淡妆，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看见江辰，她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江辰，你来啦。”
“嗯。”江辰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班长开始张罗点菜，男生们嚷嚷着要喝酒，女生们则凑在一起聊最近新出的电视剧。气氛还算热闹。
菜上到一半，王志文推门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体育系的男生。他今天穿了件纪梵希的T恤，手上戴着块江诗丹顿，头发用发胶抓得很有型，一进来就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抱歉抱歉，来晚了！”王志文笑着走到苏晴旁边，很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手搭在她椅背上，“下午练车去了，刚拿到驾照，我爸给买了辆X5，非要我带他兜一圈。”
“哇，宝马X5？得七八十万吧？”有男生惊叹。
“差不多，低配的。”王志文摆摆手，但表情明显很受用。他看了眼桌上的菜，“就点这些？服务员，加几个硬菜！今天我请客！”
“文哥大气！”体育系那两个男生立刻起哄。
苏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小声对王志文说：“不用了，班长已经点好了……”
“那怎么行，难得聚一次，必须吃好喝好！”王志文大手一挥，又加了几个贵菜，还要了两瓶五粮液。
“辰子，你看他那嘚瑟样。”陈昊凑到江辰耳边，压低声音，“妈的，暴发户气质扑面而来。”
江辰没说话，夹了块水煮鱼。
酒过三巡，气氛更热闹了。几个男生开始互相敬酒，王志文成了焦点，不断有人过去跟他碰杯，说着“文哥以后多关照”之类的话。
苏晴坐在他旁边，脸上始终挂着微笑，偶尔给他夹菜，小声提醒他少喝点，一副温柔体贴的女友模样。
“江辰，你不跟文哥喝一个？”一个男生端着酒杯过来，“你俩可是咱们班的风云人物啊！”
这话有点挑事的意思。桌上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江辰。
江辰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茶杯：“我喝茶，你们随意。”
“喝茶多没意思！”那男生不依不饶，“文哥都喝白的，你至少得来杯啤的吧？”
王志文也看了过来，似笑非笑：“江辰，不给面子？”
“真不能喝，酒精过敏。”江辰语气平静。
“过敏？以前没听你说过啊。”王志文挑眉，“该不会是……看不起我吧？”
这话一出，桌上气氛更僵了。
苏晴轻轻拉了拉王志文的袖子：“志文，别这样……”
“我怎么了我？”王志文甩开她的手，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江辰面前，“江辰，咱俩虽然不熟，但好歹是同学。这杯酒，我敬你，你喝不喝？”
他个子高，又经常健身，站在江辰面前很有压迫感。周围人都屏住了呼吸。
江辰抬眼看他，没起身：“说了，过敏。”
“过敏？”王志文嗤笑一声，“行，过敏是吧？那我干了，你随意！”
说完一仰头，把满满一杯白酒干了，然后“砰”地把酒杯砸在桌上，盯着江辰。
挑衅意味十足。
江辰看了他两秒，然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操……”陈昊在旁边小声嘀咕，“辰子，你真不给他面子啊？”
王志文脸色沉了下来。他身后的两个体育系男生也往前走了半步，脸色不善。
“江辰，你什么意思？”王志文声音冷了下来。
“字面意思。”江辰放下茶杯，“过敏，不能喝。你敬了，我喝了茶，礼数到了。还有什么问题？”
“你他妈……”
“志文！”班长赶紧站起来打圆场，“都是同学，别伤了和气！江辰不能喝就算了，来来来，我陪你喝！”
“滚开！”王志文推开班长，指着江辰，“江辰，我听说你最近挺狂啊？中了点小奖，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终于来了。江辰心里冷笑。
“我姓什么，不用你提醒。”他往后靠了靠，看着王志文，“倒是你，喝多了就回去醒醒酒，别在这儿发疯。”
“我发疯？”王志文气笑了，“行，你牛逼。听说你搞什么比特币？那玩意儿不就是骗局吗？还真当自己是个投资天才了？我告诉你，你那点钱，在我这儿屁都不是！”
“哦。”江辰点点头，“说完了？说完了能让开吗？挡着我夹菜了。”
“你……”王志文气得脸都红了，刚要发作，手机响了。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脸色一变，快步走到包厢外面接电话。
隐约能听见他恭敬的声音：“爸……我在外面吃饭……什么？现在？好、好，我马上回去！”
两分钟后，王志文回来，脸色很难看。他看了一圈包厢，最后目光落在江辰身上，眼神复杂，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丝……忌惮？
“我有事，先走了。”他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连苏晴都没理。
“志文！”苏晴站起来想追，但王志文已经摔门出去了。
包厢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江辰，眼神各异。
“辰子……”陈昊小声说，“你把他爸怎么了？”
“我连他爸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江辰实话实说。
“那他刚才接完电话，看你的眼神跟见鬼似的……”
“可能他爸刚好也买了比特币，发现涨了，心情好，叫他回家吃饭。”江辰随口胡诌。
“我信你个鬼……”陈昊嘟囔。
班长赶紧出来活跃气氛：“好了好了，接着吃接着吃！来，大家举杯，祝我们班友谊长存！”
气氛勉强重新热闹起来，但明显不如之前了。苏晴坐在那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低头玩着手机，没再说话。
吃完饭，一群人三三两两地往回走。江辰和陈昊走在最后。
“辰子，你真不知道王志文他爸为啥找他？”陈昊又问。
“真不知道。”江辰说。不过他大概能猜到——应该是他下午给父母转的那两万块钱，被哪个亲戚传出去了，然后传到了王志文他爸耳朵里。小地方就这样，谁家有点风吹草动，半天就能传遍。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巧。
走到宿舍楼下，江辰手机震了一下。是苏软软的微信。
“我考虑好了。可以做顾问，但不用给钱，就当是……社会实践。”
江辰笑了，打字回复：“好。明天图书馆见，具体细节当面聊。”
“嗯。晚安。”
“晚安。”
收起手机，江辰抬头看了眼夜空。九月的夜晚，天空很干净，能看到几颗星星。
重生第四天，项目有了雏形，找到了技术合伙人，顺便打了波脸。
进度，还行。
他吹了声口哨，推开宿舍楼的门。
楼道里传来陈昊的哀嚎：“辰子！明天宏观经济学要交作业！你写了没？借我抄抄！”
“自己写。”
“我操，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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