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收，但太师府上空的阴霾却浓得化不开。
赵玄伏在太师府外墙的一棵百年古槐上，浑身湿透，伤口被雨水浸泡得发白肿胀。他死死盯着下方那片死寂的园林，眼中的“夜枭瞳”已经催动到了极致。
在他的视野里，这座号称汴京第一园林的太师府，根本不是什么人间仙境，而是一座巨大的、活着的血肉磨盘。
那本从苏记绣庄抢来的账簿上写着，最后的阵眼就在后花园的枯井。
“戒备森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赵玄心中暗凛。
太师府的守卫并非普通的家丁护院，而是身穿重甲、手持强弩的私军。更诡异的是，这些守卫的步伐整齐划一，呼吸频率完全一致，甚至……他们身上没有活人的阳气。
赵玄眯起眼，仔细观察着离他最近的一名守卫。那守卫恰好抬头巡视，借着闪电的微光，赵玄看清了他头盔下的脸——那是一张画上去的脸，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蜡质光泽。
“又是人偶。”赵玄心中涌起一股寒意。高俅竟然用这种邪术，将整个太师府打造成了一个巨大的傀儡巢穴。
硬闯绝对是死路一条。赵玄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色符纸。这是他在夜行部档案库里顺出来的“匿形符”，虽然品阶不高，但用来遮蔽活人的气息，暂时骗过这些低阶傀儡绰绰有余。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符纸上，随后整个人如同壁虎般贴着树干滑下，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墙根的阴影里。
符纸燃烧殆尽，化作一缕青烟钻入他的鼻腔。赵玄只觉得浑身一冷，仿佛自己变成了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他猫着腰，利用假山和回廊的死角，一步步向内院渗透。
越往深处走，空气中的血腥味就越浓。那种味道不是腐烂的恶臭，而是一种新鲜血液被大量蒸发的甜腥味。
终于，他来到了后花园。
花园中央，果然有一口巨大的枯井。井口被一块刻满符文的巨石封住，四周插着十二根燃烧着幽蓝色火焰的蜡烛。
而在枯井的周围，跪坐着十二名身穿红衣的女子。
她们低着头，长发垂地，手中各自拿着一根粗大的红线，红线的另一端，全部没入那口枯井之中。
“这是……活人阵眼！”赵玄瞳孔骤缩。
这十二名女子显然还活着，但她们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每一次起伏，井底就会传来一阵沉闷的咕噜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贪婪地吮吸着她们的生命力。
赵玄的目光扫过那十二张侧脸，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其中一张脸，他认识。
那是之前在鬼市救过他的那个神秘女子！
她此刻面色惨白如纸，双眼紧闭，生命气息微弱到了极点。那根红线正从她的天灵盖插入，源源不断地抽取着她的精血。
“高俅，你好狠毒！”
赵玄心中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他不再隐藏身形，横刀出鞘，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扑那口枯井。
“破！”
一声暴喝，赵玄手中的横刀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劈向那根连接着神秘女子的红线。
“崩！”
红线应声而断。
神秘女子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随着一根红线的断裂，整个阵法瞬间出现了波动。那口枯井中传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地面剧烈震颤起来。
“什么人？！”
一声厉喝从回廊尽头传来。
紧接着，数十名重甲守卫如同潮水般涌了出来，将赵玄团团围住。
赵玄没有理会那些守卫，他一步跨到枯井边，双手握住那块刻满符文的巨石，浑身肌肉暴起，青筋如同蚯蚓般蠕动。
“给我……开！”
“轰隆！”
巨石被他硬生生掀翻在一旁。
井底深处，一双巨大的、血红色的眼睛缓缓睁开。一股令人作呕的威压瞬间席卷全场。
“既然你们喜欢玩弄人命，那就尝尝被反噬的滋味！”
赵玄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那本断裂的账簿，毫不犹豫地将其扔进了枯井之中。
账簿是邪术的媒介，也是控制这些阵眼的枢纽。毁掉它，或许能打破这个邪恶的阵法。
然而，就在账簿即将落入井底的瞬间，一只苍白的大手突然从井中伸出，稳稳地接住了账簿。
“赵玄，你太让本座失望了。”
一个阴柔而威严的声音，伴随着那股恐怖的气息，从井底缓缓升起。
井口的水雾散去，一个身穿紫袍、面容俊美却透着一股邪气的中年男子，踏着虚空缓缓走了出来。
他手里把玩着那本账簿，嘴角挂着一丝戏谑的笑容。
正是权倾朝野的太师，高俅。
“你以为，毁了这本破书，就能阻止‘神’的降临吗？”高俅随手一捏，那本账簿瞬间化作齑粉，飘散在风中，“这本账簿，不过是本座用来记录祭品的清单罢了。真正的阵眼，从来都不是这些死物。”
说着，高俅的目光落在了赵玄身上，眼神中充满了怜悯和嘲弄。
“真正的阵眼，是你啊，赵玄。”
赵玄浑身一震，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
“你说……什么？”
“你天生阴骨，又是夜行部的守夜人，身上沾染了无数的煞气。”高俅一步步走向赵玄，每走一步，周围的空气就凝重一分，“本座费尽心机，让你看到那些尸体，让你查到苏记绣庄，甚至让你一路杀到这里……就是为了让你身上的煞气达到顶峰。”
“现在，你的愤怒，你的绝望，你的杀意……都是献给‘神’最好的祭品！”
高俅猛地一挥衣袖。
那十二名原本昏迷的红衣女子突然同时睁开了眼睛。她们的眼中没有瞳孔，只有一片血红。
“去，杀了他！”
十二名女子如同十二道红色的闪电，瞬间扑向赵玄。
与此同时，井底的那双血色巨眼猛然爆发出一道刺目的红光，直直地照射在赵玄身上。
赵玄只觉得体内的血液开始沸腾，那股一直压制着的寒气彻底失控，疯狂地侵蚀着他的理智。
“啊——！”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手中的横刀重重地插在地上，试图支撑住身体。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传来了无数冤魂的哭嚎声。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就在赵玄的意识即将陷入黑暗的瞬间，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是那个神秘女子。
她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此刻正死死地抓着赵玄的手，将一股清凉的气息传入他的体内。
“别听他的……”女子虚弱地说道，“阵眼不是煞气……是‘心’。守住你的心……就能斩断因果……”
守住心？
赵玄猛地抬起头，看向高俅那张得意洋洋的脸。
他突然笑了。
“高俅，你算错了一件事。”
赵玄缓缓拔出地上的横刀，刀身上的黑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纯净到了极致的寒光。
“我赵玄的命，从来都不属于任何人。哪怕是神，也不行！”
他双手握刀，对着虚空，狠狠地劈出了一刀。
这一刀，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也没有璀璨夺目的光芒。
但在这一刀劈出的瞬间，整个太师府的时空仿佛都静止了。
那十二名扑上来的红衣女子定格在半空，高俅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就连井底那双血色的巨眼，也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斩！”
赵玄低喝一声。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那十二名红衣女子身上的红线瞬间崩断，她们眼中的血色褪去，纷纷倒地昏迷。
而高俅的身体，则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这……不可能……”高俅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裂开的身体，声音颤抖，“你……你怎么可能斩断因果……”
“因为，我是守夜人。”
赵玄冷冷地看着他，手中的横刀缓缓垂下。
“守夜人的刀，只斩该斩之人。”
随着高俅的身体彻底崩碎，那口枯井中的血色巨眼也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随后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化作一滩黑水，渗入了地下。
太师府的阵法，破了。
赵玄只觉得浑身一轻，那股一直压迫着他的恐怖气息终于消失了。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雨，终于停了。
东方的天际，露出了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
赵玄转过头，看向那个神秘女子。
她正虚弱地靠在井边，看着赵玄，露出了一丝苍白的笑容。
“谢谢你……”
说完这句话，她便晕了过去。
赵玄挣扎着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将她背在背上。
“不用谢。”他轻声说道，“这是守夜人该做的。”
他背着女子，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一步步走出了太师府。
身后，那座曾经不可一世的太师府，在晨曦中显得格外破败和凄凉。
但赵玄知道，这场战斗并没有结束。
高俅虽然暂时败了，但他背后的那个“神”，依然潜伏在黑暗中。
而且，随着天亮的到来，赵玄的“恐光症”又要发作了。
他必须在阳光彻底照亮大地之前，找到一个安全的藏身之处。
否则，等待他的，将是比死亡更可怕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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