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玄感来访的那天，是个阴天。
天灰蒙蒙的，风里带着湿气，像是要下雨。路弘正在后院给老黄牛梳毛，听见院门被敲响，不急不缓的三声。
路刘氏去开了门，然后就愣在了门口。
院门外站着一个她这辈子只在远远见过一回的那种人——青色锦袍，腰佩仪刀，身后跟着两个挎刀的随从。那人见到她，微微欠身，语气客气得不像话。
“敢问这里是路弘路公子的家吗？在下杨玄感，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路刘氏差点把门重新关上。她认出来了——这不就是那天在集市上替弘儿解围的那个人吗？
“杨……杨公请进，快请进。”路刘氏连忙让开，又朝后院喊，“弘儿！有贵客来了！”
路弘从后院走出来，双手还沾着草屑，看到杨玄感倒是没太惊讶。
“杨公来了。娘，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杨公。您去烧壶水，我来招呼。”
路刘氏应了一声，小跑着进了灶房。杨玄感迈步进院，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路家的院子不大，收拾得倒是齐整。院角堆着柴垛，劈得粗细均匀；柴垛旁边是鸡笼，用细竹条编的；院东头搭了个新牛棚，一头老黄牛正从棚口探出半个脑袋。
这户人家，确实不富裕。但那股子整洁利落的劲头，跟旁边那些破落农户不一样。
“杨公请坐。”
路弘把他让到堂屋，倒了一碗粗茶。杨玄感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微微一动，放下了。茶就是寻常农家的碎茶叶末，涩得很。
“路公子，那日回春堂一别，我一直想来登门致谢。今天总算得闲，冒昧造访，还望见谅。”
“杨公说哪里话。”路弘在他对面坐下，“那天公堂之上，若非杨公送来的状纸，路某现在怕是还在大牢里。要说谢，也该是路某谢杨公。”
杨玄感摆了摆手。“那份状纸，我只是顺手递了个东西。陈虎在泾阳为非作歹多年，罪证确凿，迟早要办。”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路弘脸上，“倒是你，公堂之上当着满堂人背开皇律，这份胆色，可不是寻常农户养得出来的。”
路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过是侥幸。我有个旧友曾吃过官司，替他查过几回律法，记了几条。”
“什么旧友？”
“已不在人世了。”
杨玄感没有追问。他放下茶碗，忽然话锋一转。
“路公子，你可知道那日回春堂的伤者是谁？”
路弘端茶碗的手没有停顿。他早就猜到杨玄感会问这个了。
“不知道。”他说。
杨玄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你明明知道”的意思。但他没有拆穿。
“那日你缝合伤口时，身边那两个便装护卫——方脸的那个，是东宫侍卫统领元武；按刀的那个，是他的副手。而那个躺在榻上、肠子都差点被你缝回去的年轻人——”
他顿了顿。
“是当朝太子。”
堂屋里安静了整整三息。
路弘没有立刻说话。他把茶碗放在桌上，脑子里在飞速转动。他早就猜到这个人的身份不简单——利刃切割的伤口，精于护卫的随从，杨玄感亲自守在床边——但他不知道是太子。更让他后脊发凉的是，他前世读过史书，知道太子杨勇的命运。被废，被囚，被赐死。他救了一个注定走向悲剧的人。
但他说出来的话很平静。
“杨公，那日我只知道他是伤者。不管他是谁，我不可能看着他死。”
杨玄感看着他，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太医院的人说，你那十几针救了太子的命。太子如今伤势渐愈，正在寻访那日救他之人。”
路弘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茶凉了，带着一股涩味。
“杨公，你跟太子说是我救的吗？”
“暂时没有。”杨玄感说，“那日我之所以会赶到回春堂，是因为太子的行踪出了变故——此事牵涉甚广，不便细说。事后我让人封锁了消息，药铺的人只知伤者是猎户，不知其他。至于太子那边——我还没有告诉他你的下落。我想先问问你的意思。”
路弘放下茶碗。
“那就不说。”
杨玄感眉毛微微一动。
“杨公，”路弘的声音很稳，“不瞒你说，我这些天也一直在琢磨这件事。那人气度不像猎户，两个护卫的做派显然是军中出身，而你杨公一个世家子亲自守在床边——我缝合的时候就猜到，这人一定是个不得了的人物。”
“你能猜到，也不简单。”
“猜到归猜到，”路弘说，“猜到我不说。救他，只是因为当时他快要死了。杨公，我今天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路弘只是个庄稼汉，靠种地和养牛吃饭，不敢攀附权贵，更不敢卷入朝堂。太子若是想谢我，最好的谢法就是忘了有我这么个人。太子的恩人也好，太子的仇人也罢，哪个身份都不是我路弘能承受的。”
杨玄感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你是怕？”
“是怕。”路弘坦然承认，“我怕什么，杨公你比我更清楚。”
杨玄感微微点头。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
“我答应你。”他说，“不过有句话你要记着——纸包不住火。”
“那就让它慢慢烧。”路弘说。
杨玄感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路弘一眼。院外天光晦暗，屋里只有灶火映照，半明半暗间，年轻人的轮廓沉静如水。
他拱了拱手，转身迈步出了院门。
路弘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直到那抹青色完全融入灰蒙蒙的天光里。然后他慢慢收起笑容，关上了院门。他的手在门闩上停了一下——他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不是害怕杨玄感。是害怕那个名字：杨勇。
他靠在门板上，闭上眼。前世读过的史书在脑子里翻涌——杨勇被废，杨广登基，大隋亡于炀帝之手。他救了一个不该救的人。
但他当时没有选择。看着一个快要死的人，他做不到不救。他想，这就是他最大的弱点。
路刘氏从灶房探出头来：“弘儿，那个杨公来找你做什么？”
“没什么，”路弘笑了笑，“就是上次帮了他一个忙，他来道声谢。”
路刘氏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缩回灶房去了。路弘走到后院，给老黄牛添了一捧草料。老黄牛低头嚼着，湿润的鼻子蹭了蹭他的手背。
路弘靠在牛棚的木柱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不管什么太子不太子，他只想活好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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