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课的上课铃刚响，刘老师就抱着一沓卷子走进教室。
他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今天不讲新课，做一套综合练习，下周三月考，题型差不多就是这个难度。”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哀嚎。
刘老师没理，示意前排的同学把卷子传下去。我接过卷子扫了一眼，目光在最后一题上停住了，这是一道立体几何与函数结合的压轴题，三棱锥内接球体积，附加参数讨论，我脑子里瞬间浮现出完整的解题步骤，连答案的数值都清清楚楚。
1992年12月的那场月考，这道题全班没人做对，刘老师后来在讲台上气得摔了粉笔：“这种题我讲过不下三遍，你们到底有没有带脑子来上课？”
我记得这件事，是因为那天林雪的卷子上最后一大题是空白的，她趴在桌上哭了很久，我当时坐在她斜后方，想安慰又不敢开口，只能看着她肩膀一抽一抽的，心里堵得慌。
现在不一样了，我拿起笔，从第一题开始往下做，选择题、填空题一路顺下来，大部分题目我都有印象，有些甚至记得标准答案。做到最后那道大题时，我几乎没有停顿，直接在草稿纸上把坐标系建好，辅助线画出来，然后一步步往下推。
四周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有人抬头皱眉，有人咬着笔帽发呆，有人翻卷子翻得哗哗响，我专心致志地往下写，写到第二小问的时候，感觉有人在我桌边站住了。
我抬头，刘老师正低头看着我桌上的草稿纸。
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目光在我写的步骤上慢慢扫过去，从第一步看到最后一步，然后拿起我的卷子翻到正面，看了看我前面做的选择填空。
“全做完了？”他问。
“嗯。”
他放下卷子，没说什么，走到讲台前坐下。但我注意到，他坐下之后又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我继续往下写，把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小问也做完了，放下笔的时候，我扫了一眼周围，林雪正咬着下唇盯着卷子，笔尖在草稿纸上戳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写出来。她面前那道压轴题的位置，干干净净，只有她画的一个歪歪扭扭的辅助线。
赵刚坐在我斜后方，我看不见他的卷子，但能听见他翻卷子的声音越来越不耐烦，笔摔在桌上好几次。
张伟坐在我左边，正拿笔帽戳太阳穴，嘴里念念有词：“这什么鬼题，三棱锥还能内接球？球不是圆的吗？”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什么笑？”张伟瞪我一眼，“你做出来了？”
我把卷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张伟低头一看，眼睛瞬间瞪圆了：“卧槽你真做出来了？”
“小声点。”我压低声音。
但他已经控制不住了，一把抓起我的卷子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这辅助线怎么画的？你等等，我抄一下”
“张伟！”刘老师在讲台上敲了敲桌子，“自己动脑子，别抄别人的。”
张伟讪讪地把卷子还给我，但眼神还一直往我这边瞟，我注意到林雪也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明显的惊讶。
下课铃响的时候，刘老师站起来敲了敲黑板：“卷子做完的举手。”
稀稀拉拉几个人举手。
“陈建国，你呢？”
“做完了。”
刘老师点点头，目光扫了一圈全班：“行，那陈建国你上来，把最后那道题在黑板上写一下，给大家讲讲思路。”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有惊讶的，有怀疑的，有幸灾乐祸等着看笑话的，赵刚在后排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我听见。
我站起来，走上讲台。
拿起粉笔的时候，我脑子里把解题步骤过了一遍，然后转身在黑板上开始写，建坐标系，设参数方程，求内接球半径表达式，讨论参数范围，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连辅助线的位置都画得一丝不苟。
写到一半，我听见身后传来窃窃私语。
“他真的会做？不是抄的吧？”
“抄谁的？全班就他一个人做完了。”
“他昨天不是还在睡觉吗？今天怎么突然开窍了？”
我没回头，继续往下写，写到最后一小问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在黑板右下角写下答案，当参数t的取值范围为（0, 1/2）时，内接球体积存在最大值，最大值为π/6，写完，我把粉笔往粉笔槽里一丢，转身面对全班。
刘老师站在讲台旁边，抱着胳膊看着我写的步骤，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思路很清晰，步骤也完整。陈建国，你坐下吧。”
我回到座位上，路过林雪座位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那种惊讶还没有完全褪去，但多了一丝别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张伟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小子今天吃错药了？那道题我连题目都没看懂。”
“昨晚正好看过类似的题型。”
“吹吧你，昨晚你不是睡觉了吗？”
我没接话，低头收拾桌上的东西，余光扫到赵刚，他正斜着眼睛看我，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见我看他，他也没躲，反而朝我比了个口型：“行啊。”
我收回目光，没理他。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林雪走过来，手里拿着笔记本。
“陈建国，你今天讲的那道题，我还有点不太明白，你能再给我讲一遍吗？”
她站在我桌边，声音不大，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夕阳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侧脸上，耳根处有一点淡淡的红。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行。”
她在我旁边坐下，翻开笔记本，指着其中一页：“就是这一步，你设的参数方程，我没看懂为什么用这个变量代替”
我低头看她指的地方，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我定了定神，拿起笔在她的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简图：“你看，这里建坐标系之后，三棱锥的顶点坐标可以写成参数形式，然后内接球的球心坐标”
我讲得很慢，确保每个步骤她都跟得上。她听得很认真，偶尔皱一下眉，偶尔点头，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讲完的时候，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
“还有别的问题吗？”
“暂时没了。”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又说，“陈建国，你最近好像变了不少。”
我笑了笑：“变聪明了？”
她也笑了，嘴角微微弯起：“不是，是变得比以前自信了。”
她说完就走了，留我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我看着她走出教室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上辈子，我从来没有机会给她讲过题，从来没有让她用那种眼神看过我。
张伟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放学了。”
我回过神来，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黑板，上面还留着我下午写的解题步骤，粉笔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
月考还有一周。
我攥紧书包带子，迈步走出教学楼，操场上三三两两的学生往校门口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我走在人群里，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次月考，我要让所有人知道，那个在课堂上睡了一年的陈建国，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人了。
但赵刚今天看我的眼神，让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他那种笑，不是佩服，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警惕，像是猎人突然发现猎物露出了獠牙，本能地绷紧了神经。
我加快脚步，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挡住我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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