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后墙的黑板上，月考成绩单贴出来的时候，整个走廊都挤满了人。
陈建国站在人群外围，没急着往前挤。他知道结果或者说，他知道自己应该知道的结果，那些题目在他的记忆里躺了二十六年，每一道都清晰得像昨天才做过。
“让让让让！”张伟像条泥鳅一样从人缝里钻进去，然后又挤出来，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建、建国”他咽了口唾沫，“你数学多少分？”
“多少？”
“九十八。”张伟的声音都在抖，“全年级第二，第一是林雪，九十九。”
陈建国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指尖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下，窗外梧桐叶沙沙响，他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酸涩咽了回去。
“英语呢？”他问。
“八十九，全班第十二。”张伟喘了口气，“语文七十六，物理八十一，化学七十八。总分四百二十二，班级第九。”
周围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陈建国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惊讶的、有怀疑的、还有他余光扫到教室后排，赵刚那张阴沉的脸。
“行啊陈建国！”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是坐在前排的李明，“你他妈是不是偷偷补课了？”
陈建国笑了笑没说话，他确实“补课”了，补的是二十六年的人生课。
上课铃响了，刘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教室，目光先落在陈建国身上，停了大概两秒，那种目光陈建国很熟悉，是那种“我好像看走眼了”的表情。
“这次月考成绩，大家都看到了。”刘老师推了推眼镜，“我要重点表扬一位同学，陈建国，从班级第四十一名，进步到第九名，尤其是数学，九十八分，全年级第二。”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陈建国低着头，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他不想显得太得意，但心里确实有股劲儿在往上窜。
“陈建国，你上来讲讲，数学是怎么学的？”
陈建国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刘老师会让他上台，但转念一想，这可能是好事，在赵刚面前立个靶子，反而能让对方先动手。
他站起来，走上讲台，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陈建国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就是把基础概念重新理了一遍，然后多做了一些题。”
“特别是最后那道压轴题，”刘老师补充道，“那道题全年级只有三个人做出来，林雪、赵刚，还有你。你讲讲思路。”
陈建国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几条线。那道题是二次函数和几何的复合题，放在他上辈子那个年代，就是初中水平的题，但在这个1992年的小县城高中，确实算难的。
“这道题的关键是找对称轴。”他边说边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道题在他的记忆里出现过无数次，因为上辈子林雪就是在这道题上栽了跟头，哭了一整个晚自习。“先设函数表达式，然后利用已知条件列方程......”
他讲得很流畅，思路清晰得像是背过答案似的。
“......所以最后的解是x=3。”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开始鼓掌，陈建国转过身，正好对上林雪的目光。
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笔，嘴角带着一点笑意，那种笑不是嘲讽，而是欣赏？陈建国不太确定。但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有话要说。
“讲得不错。”刘老师点了点头，“下去吧。”
陈建国回到座位上，刚坐下，张伟就凑过来小声说：“你他妈是不是偷偷找林雪补课了？”
“滚。”
“真的，你以前数学比我差远了，现在突然变这么猛，肯定有猫腻。”
陈建国没理他。他低头看着桌上的试卷，红色的“98”格外刺眼。他知道有人会怀疑，但他不在乎，他攥紧笔，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叶上，有些位置，该站上去了。
下课后，陈建国正准备去食堂，林雪突然走过来，手里拿着数学卷子。
“陈建国，你等一下。”
陈建国心跳漏了一拍，上辈子他和林雪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一百句，大部分还是“借一下橡皮”，“作业交了吗”这种。现在她主动找他，还是当着全班同学的面。
“有事吗？”
林雪把卷子放在他桌上，指着最后一道大题：“这道题，我用的是另一种方法，但最后答案跟你不一样。你能帮我看看吗？”
陈建国低头看了一眼，那道题他记得很清楚，上辈子林雪就是在这一步错了，把符号弄反了。
“你这个步骤没问题，但这里......”他指着卷子上的一行公式，“你把负号漏了。”
林雪愣了一下，凑近了仔细看。她的头发垂下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陈建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还真是！”林雪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你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
“因为我之前也犯过同样的错误。”陈建国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
林雪笑了，那种笑很干净，没有一丝杂质，像是春天里刚化开的雪水。
“谢谢你。”她说，“以后有问题能问你吗？”
“当然。”
林雪点点头，转身回了座位。陈建国看着她的背影，手指在桌沿又敲了两下。
“啧啧啧。”张伟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兄弟，你不对劲。”
“怎么？”
“林雪主动找你问题，你居然脸不红心不跳？”张伟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早就想好怎么搭话了？”
陈建国没说话。他确实想过，但他没想到会这么顺利。上辈子他暗恋林雪三年，连表白都不敢，现在她主动来找他，这感觉就像做梦一样。
但梦总有醒的时候。
“陈建国。”
这个声音让陈建国后背一紧，他转过身，赵刚正站在过道里，脸上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有事？”
“没什么。”赵刚走过来，在他旁边的座位坐下，“就是好奇，你这次怎么进步这么大？”
“努力呗。”
“努力？”赵刚笑了，那种笑让人很不舒服，“你以前也努力啊，怎么没见你考这么高？”
陈建国没接话。他知道赵刚在试探，也知道对方想说什么。
“该不会是......”赵刚压低声音，“抄的吧？”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们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火药味。
陈建国抬起头，看着赵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藏着什么，他不确定，但肯定不是好意。
“你觉得呢？”
“我觉得？”赵刚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我觉得你以前数学成绩比我差远了，现在突然考九十八，不太正常。”
“那你觉得多少才正常？”
“至少......”赵刚顿了顿，“至少不可能是九十八。”
陈建国笑了，那种笑不是嘲讽，也不是得意，而是一种释然。上辈子他怕赵刚，怕到连直视对方的勇气都没有，但现在，他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怕了。
“赵刚，”他说，“你知道人和人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赵刚皱眉：“什么？”
“有的人在进步，有的人在嫉妒。”
教室里有人笑出了声。赵刚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被带倒。
“陈建国，你他妈”
“怎么？”陈建国坐着没动，声音很平静，“想动手？”
赵刚的拳头攥得紧紧的，但最终他没动手，因为刘老师正好从办公室出来，看到这边的情况，皱了皱眉。
“赵刚，回座位去。”
赵刚狠狠地瞪了陈建国一眼，转身走了，他走过陈建国座位的时候，故意撞了一下桌子，桌上的文具盒掉在地上，笔散了一地。经过陈建国身边时，他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放学别走。”
陈建国没动，他弯腰把笔一根根捡起来，放回文具盒里，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张伟凑过来，压低声音：“建国，你刚才太猛了，你没看赵刚那张脸，跟吃了屎一样。”
“他会有动作的。”陈建国说。
“什么动作？”
“不知道。”陈建国把最后一根笔放回文具盒，“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张伟沉默了。他知道陈建国说得对。赵刚这个人，从来不会善罢甘休。
“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陈建国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的操场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张伟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建国，等考完试，我跟你干点大事。”
陈建国看了他一眼：“什么大事？”
“你别管，反正跟着你准没错。”张伟咧嘴笑了笑，“你这脑子现在好使，咱们不能光读书，得想想别的路子。”
陈建国没接话，但心里记下了。他知道张伟说的是什么——上辈子张伟就是最早下海的那批人，可惜没赶上好时机。这辈子，也许能带着他一起走。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陈建国正在做物理题，突然有人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转过头，看到赵刚站在过道里，手里拿着一封信。
“给你的。”赵刚把信扔在他桌上，脸上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有人让我转交的。”
陈建国皱眉，他拿起信，信封上没写名字，但字迹很清秀，像是女生的字。
“谁给的？”
“你猜。”赵刚说完就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藏着什么。
陈建国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他展开，上面只有两行字：
“放学后，操场后面的老槐树下见，林雪”
陈建国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他下意识地看向林雪的位置，她正低头看书，侧脸的线条在夕阳里很柔和。
是她写的吗？
还是......
陈建国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里。他知道这可能是个陷阱，但他决定去。
因为如果真的是林雪，他不想错过。
放学铃响了，陈建国收拾好书包，站起来。
“建国，走啊，去食堂。”张伟招呼他。
“你先去，我有点事。”
“什么事？”
“私事。”
张伟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多问：“行，那你自己小心点，别忘了刚才赵刚说的。”
“我知道。”
陈建国走出教室，穿过操场，往老槐树的方向走去，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风里带着秋天的凉意。
老槐树在操场最角落，平时很少有人去。陈建国走到那里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
树下没有人。
他等了两分钟，还是没人。
又等了两分钟，远处传来脚步声，陈建国转过头，看到赵刚带着三个人从教学楼后面走出来。
“哟，还真来了。”赵刚笑着说，“我还以为你没胆子呢。”
陈建国没说话。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封信。
“那封信是你写的？”
“我找人写的。”赵刚走到他面前，仰着下巴，“怎么样，惊喜不惊喜？”
陈建国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上辈子他怕赵刚，怕到连反抗都不敢。但现在，他看着面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只觉得可悲。
“赵刚，你费这么大劲，就是为了把我骗到这里？”
“不止。”赵刚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我是想告诉你，别太得意。这次月考，算你运气好。但下次”
“下次你还能抄吗？”他身后的一个人接话，三个人一起笑了。
陈建国没笑，他看着赵刚的眼睛，声音很平静：“你觉得我是抄的？”
“不然呢？”赵刚耸了耸肩，“你以前什么水平，大家心里都有数。”
“那你怎么解释，我数学考了九十八，你才考了八十三？”
赵刚的脸一下子变了。他没想到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揭他的短。
“你他妈”
“赵刚，”陈建国打断他，“我知道你不服气。但事实就是事实。我考了九十八，你考了八十三，这是成绩单上的数字，不是我编的。”
赵刚的拳头攥得死紧，手背上青筋暴起。他身后的三个人也围了上来，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陈建国没动，他知道如果打起来，自己肯定吃亏。但他不能跑，一跑就输了。
“怎么，想动手？”他故意激了一句，“在学校里打架，不怕被开除？”
赵刚咬着牙，死死地盯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松开了拳头。
“行，陈建国，你有种。”他说，“但你别得意，这事儿没完。”
说完，他转身走了。那三个人跟在他身后，走的时候还回头瞪了陈建国一眼。
陈建国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他靠在树干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赵刚不会善罢甘休，后面肯定还有更狠的招。
但没关系。
他抬起头，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映在眼里。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两下，转身往食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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