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修蜷缩在地上的样子，像一只被剥了壳的虫子。
林夜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不是厌恶，不是怜悯，是某种更接近于“归档”的情绪——这个人在他心里的分类从一个需要对付的敌人，变成了一个已经处理完毕的事项。审判之眼的面板上，邪修的罪恶值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归零，不是被转移，是随着灵力反噬、阵法崩溃，那些被他吸纳入体的怨气正在一寸一寸地吞噬他的生命本源。
这个过程不会超过半个小时。
林夜没有等。
他穿过密室，走上那条狭窄的楼梯。行政楼的走廊里，晨光已经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出明晃晃的光斑。学生们早读的声音从教学楼方向传来，琅琅的，整齐的，带着一种属于清晨的、干净的节奏。和地下密室里那些铁钉、头发、暗红色符文，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在走廊里站了几秒，然后朝旧校舍走去。
王雨桐还在那里。
梧桐大道的落叶被晨风吹起来，打着旋从他脚边掠过。旧校舍的铁丝网还是昨晚的样子，被他剪开的缺口在日光下显得更加突兀。他弯腰钻进去的时候，注意到铁丝断口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不是天气的霜，是灵能残留的霜。苏清歌的太阴灵力从旧校舍内部溢出，把整栋楼的外墙都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银白色。
三楼最左边那扇窗户的玻璃碎了。不是被念珠击碎的，是被从内部撑破的。碎片散落在窗台和地面上，每一片都映着晨光，像一地细碎的、冷白色的眼睛。窗户后面，那个站了十年的轮廓，第一次移动了位置。
王雨桐站在旧校舍一楼的楼梯口。
不是三楼，是一楼。
她从那个困了她十年的窗户后面走了出来。
林夜推开旧校舍的门时，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她的脸，是她的手。她的右手握着一支钢笔，笔帽已经不见了，笔尖弯折成一个不可能书写的角度。钢笔上附着极浓的怨气，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浆一样沿着笔杆缓慢滴落，但滴到地面之前就消散在空气中，然后再一次从笔杆上渗出来，循环往复。邪修用这支钢笔代替她的头发，把她钉在十九灵缚阵的核心。十年。
王雨桐穿着一件十年前款式的校服。不是云澜中学现在这种白衬衫和及膝裙，是更老旧的款式——深蓝色的运动服式校服，袖口和领口磨出了毛边，左胸口印着校徽。她的头发很长，披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眼睛是血红色的。
不是怨灵的红色。
是仇恨烧了十年之后，沉淀下来的那种红。
她站在楼梯口，看着林夜。不是看着一个闯入者，是看着一个把她放出来的人。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有警惕，有审视，还有一种更复杂的、林夜一时读不懂的东西。林夜没有往前走。他停在门口，让门开着，让外面的晨光照进来。光落在王雨桐的校服上，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阳光了。
“周正报警了。”林夜说。
王雨桐的眼神动了一下。
“那些老师，当年所有参与过的人。警察会找到他们。”
王雨桐没有说话。怨灵不是不会说话，是有些话在喉咙里卡了十年之后，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支弯了头的钢笔。笔杆上刻着一行字，被怨气侵蚀得模糊不清，但还能辨认出笔画：“市级三好学生，王雨桐，2004年。”
那是她生前最骄傲的东西。
也是邪修用来镇压她的东西。
林夜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件东西。阎王帖。骨片冰凉地贴在他掌心，暗金色的纹路在旧校舍昏暗的光线里微微流动。冷却时间还剩三天多，本来不该现在使用的。但他把阎王帖取了出来，平放在掌心。
阎王帖是诅咒道具。系统说明写得很清楚——填入目标姓名及一缕气息，降下灾厄。罪恶值越高，灾厄越重。它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用来超度的。但审判之眼在昨晚更新案卷信息的时候，在阎王帖的说明末尾多出了一行林夜之前没见过的文字。
“注：阎王帖本质为阴司审判庭之‘判决书’。判决之权，杀与赦皆可。持帖者若愿以自身审判点为代价，可将‘灾厄’转为‘超度’。超度消耗与目标怨气等级成正比。”
杀与赦皆可。
林夜把阎王帖翻转过来，暗金色的纹路在接触到王雨桐怨气的一瞬间，从骨片表面浮了起来。那些纹路不是刻上去的，是从骨片内部透出来的，像某种沉睡了很久的东西正在苏醒。
“王雨桐。”
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阎王帖上的暗金色光芒猛地亮了一下。王雨桐的血红色眼睛看向那张骨片，她感觉到了——那上面有一种力量，不是镇压的力量，不是封印的力量，是更古老的、更根本的、属于“规则”本身的力量。阴司审判庭的规则。
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但阎王也可以说，这个人，不用死了。林夜的审判点余额在面板上跳动了。负四十三，然后开始往下扣。负五十，负六十，负七十。每跳动一次，阎王帖上的暗金色光芒就亮一分，王雨桐身上缠绕的怨气就淡一分。
她校服上的毛边开始消失。袖口和领口那些被时间磨出来的痕迹，一点一点地平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逆着时间往回走。她手里那支钢笔，笔尖弯折的角度正在慢慢恢复。不是物理上的恢复，是“被邪修用钢笔代替头发”这件事在因果层面上被阎王帖重新书写了。
阎王帖在超度，但超度的方式不是净化。是改判。
王雨桐的血红色眼睛开始褪色。从沉淀了十年的仇恨的红，褪成愤怒的红，褪成伤心的红，褪成委屈的红——褪成一个十五岁女生哭了很多个夜晚之后，眼眶里残留的那种红。她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个很轻的音节。
“妈。”
林夜的审判点余额停在了负一百二十。阎王帖的光芒从骨片上完全脱离，化作一团暗金色的光，将王雨桐整个人笼罩在内。光芒中的王雨桐闭上了眼睛。她校服胸口的校徽亮了一下，然后整件校服从深蓝色变成了干净的、崭新的、从未被穿过的颜色。她的头发不再披散，而是扎成了一个十五岁女生最常见的马尾，用的是一根浅蓝色的皮筋。
她看起来不再像怨灵了。像一个刚下晚自习、正要回家的学生。
暗金色的光芒开始收敛，从一团完整的光收缩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从王雨桐身上飞起来，飘向旧校舍门外的晨光。每一个光点里都包裹着一小片暗红色的怨气碎片，那些碎片在光点中融化、消散，最后什么都没有剩下。
王雨桐的身体开始变透明。从指尖开始，然后是手，手臂，肩膀。像一张被光穿透的纸，边缘越来越模糊，但中心的那点温度越来越暖。她在完全消失之前，做了一件事。
她转过身，朝旧校舍的楼梯鞠了一躬。
不是朝林夜，是朝楼上。二楼走廊里，三楼教室里，那些曾经和她一起被困在这里的怨灵——方小梅，陈秀英，李红，还有另外十五个。她们还没有被超度，她们的怨气还在，她们的铁钉还钉在密室里。但王雨桐被超度了，十九灵缚阵的核心消失了，困住她们的锁链最牢固的那一环断裂了。
方小梅的轮廓出现在二楼走廊的阴影里。半透明的，边缘模糊的，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旧照片。她看着王雨桐消失的方向，然后也鞠了一躬。
然后一个接一个。二楼的走廊，三楼的窗户，一楼的大厅。十八只怨灵的轮廓，在不同的位置浮现，朝向同一个方向，安静地，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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