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送走的不是王雨桐。是被困了十年、六十年之后，第一个能离开的人。
王雨桐彻底消散在晨光里。阎王帖的暗金色光芒收敛回骨片，帖子表面的纹路黯淡了三分之一。它还能用，但消耗已经实实在在地刻在了上面。林夜把阎王帖收回口袋。审判点余额负一百二十，阎王帖消耗三分之一，阴傀丝用掉了最后一根，身体里还残留着精神力透支后的钝痛。
然后系统的提示音响了。
“案卷003——已结。”
“怨灵王雨桐——超度完成。”
“次级怨灵十八只——核心束缚解除。怨气自然消散周期预估：七日。无需额外干预。”
“任务奖励结算：【判官笔】。”
“判官笔：三品法器。书写因果，于一定范围内改写事物之缘由脉络。每次使用消耗审判点。不可改写生死，不可凭空创造，不可违背阴司律法根本条陈。”
“附加说明：宿主首次完成‘超度’类行为，解锁隐藏成就【阎王赦】。成就奖励——审判之眼等级提升。当前等级：二品。解锁功能：执念追溯。可于灵视状态下，查看怨灵执念的具体画面片段。”
林夜的手心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支笔。
大约二十厘米长，比普通的毛笔稍短一些。笔杆是黑色的，材质像木又像石，握在手里有一种不属于任何温度的凉。笔尖不是毛，是一种林夜从未见过的材质——暗银色的，极细的丝状物聚成一束，在光线下会微微改变颜色，从暗银到灰白，像凝固的月光。
判官笔。书写因果。
他刚把判官笔收好，身后的门被推开了。苏清歌站在门口，校服衬衫的后背烧焦了一个洞，露出的皮肤上那片灼伤已经处理过了，敷着一层银白色的药膏。她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一些，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但她站得很直，手腕上的念珠重新挂好了，十八颗珠子安静地垂着。
她看了一眼王雨桐消散的方向。那里已经没有光点了，只剩下晨光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出一块明亮的方形。她又看了一眼林夜收判官笔的动作，浅灰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快的、林夜没能完全捕捉到的情绪。
然后她开口了。
“任务完成了。”
不是问句。
“怨灵超度，执念化解。任务完成。”苏清歌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冰凉的平淡，“但不是由我完成的。”
她从校服裙的口袋里取出一块玉牌。巴掌大小，青白色，表面刻着和林夜系统面板类似的符文。玉牌上原本亮着的一行小字正在暗下去——那是她接取任务时留下的灵力标记。
现在标记正在失效。
“位面规则。”苏清歌把玉牌收回口袋，“异能界的任务接取，以灵力标记为准。但任务完成，以实际结果为准。谁完成，奖励归谁。奖励归谁，因果就记在谁头上。”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抿了一下。那不是不服气，是某种更接近于“不得不承认”的别扭。
“我没有完成。奖励——判官笔——归你。因果也归你。”
“然后呢？”
“然后。”苏清歌把“然后”两个字咬得比平时重了一点。
“位面规则还有一条。同一个任务区域，若一方完成、另一方未完成，未完成方在该区域的灵力标记将被强制绑定至完成方。绑定周期与该任务等级相同。旧校舍任务是二品，绑定周期——三个月。”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浅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林夜。
“意思是，接下来的三个月，我的灵力标记绑定在你身上。你去哪，我的灵力就会感知到。你的任务，我的灵力会自动识别为‘协作任务’。协作任务中获取的任何奖励，你我平分。”
林夜消化了一下这段话。
“所以你接下来三个月，必须跟我合作。”
苏清歌的下颌线绷紧了一下。她不想承认，但规则是规则。异能界的位面规则不是人定的，是灵力运行本身的法则，违背的代价比遵守大得多。她可以转身就走，但她的灵力标记会一直绑定在林夜身上，她接不了新任务，她的玉牌会持续显示“协作中”的状态，直到三个月期满。
或者，她可以接受。
“合作。”苏清歌把这个词在嘴里转了一圈，像在尝一颗她不喜欢的药，“不是我选的。但既然绑定了，我会按规矩来。你的任务，我会协助。奖励平分。三个月后，绑定自动解除。”
她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侧过脸。
“但你听好。合作期间，我有三条规矩。第一，不杀无辜。第二，不碰邪道。第三——不要拖我后腿。”
林夜看着她。晨光从她侧面照过来，把她半张脸映得很亮，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她的浅灰色眼睛里没有敌意，但也没有温度。她不是在谈判，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接受了的、不那么如意的安排。
“行。”林夜说。
他伸出手。苏清歌低头看了看他的手，没有握。她转过身，朝旧校舍门外走去。走出几步，声音飘回来。
“走了，合作者。”
合作者三个字咬得比“林叶同学”还轻，但林夜听出了区别。
“林叶同学”是警惕，是划界。“合作者”是无奈，是认了。
他从旧校舍走出来的时候，苏清歌已经站在梧桐大道上了。
她抬头看着行政楼的方向，那里已经停了三辆警车，红蓝灯在晨光中无声地旋转。
周正被两个警察架着从行政楼里出来，西装皱成一团，头发凌乱，脸上的表情是一片空白。
他头顶的罪恶值还在。猩红色的数字悬在那里，每一个警察都看不见，但林夜看得见。
那数字不会再增加了，也不会再转移了。
它会一直跟着周正，直到阎王帖冷却结束，或者直到世俗法律给他一个结局。
“十年前那些老师。”苏清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警察会查出来吗？”
“会。”林夜说，“周正自己说的。录音了。”
苏清歌点了一下头。然后她做了一件林夜没预料到的事。她从校服裙的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林夜没见过的界面——不是普通手机该有的那种，是某种异能者专用的程序，界面上浮动着和玉牌上相似的符文。她输入了几行字，然后把手机递给林夜看。
屏幕上是一个任务面板。和林夜系统面板的布局不同，但信息类别相似。
“任务发布：协助调查云澜中学旧校舍怨灵事件。”
“任务等级：二品。”
“发布方：太阴一脉。”
“接取人：苏清歌。”
“任务状态：已完成（协作模式）。”
“协作方：林夜（阴司路子，具体流派未知，灵力等级未知）”
“备注：此任务实际完成方为协作方林夜。按位面规则，接取人苏清歌进入强制协作期，绑定对象林夜，绑定周期三个月。”
她把手机收回口袋。
“我师父会看到这条记录。”她说话的时候看着行政楼的方向，没有看林夜，“太阴一脉所有接取二品以上任务的弟子，任务记录都会同步回师门。我师父三十年前来过这里，没有完成的事，她徒弟来了。但不是徒弟完成的，是一个连灵力等级都不知道的野路子新人。”
她顿了一下。
“我师父会想见你。”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林夜听见了。
太阴一脉。一个三十年前就能独自调查云澜中学、发现周正灵力异常、并且全身而退的异能者。苏清歌的师父。灵力等级至少一品，甚至更高。
林夜没有接话。他看向旧校舍三楼那扇破碎的窗户。玻璃碎片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地细碎的、终于沉默的证据。
窗户后面，方小梅的轮廓还站在那里，但她不再被困在那里了。
核心怨灵已超度，十九灵缚阵已破，她和其他十六个怨灵的怨气会在七天内自然消散。
她会离开那扇窗户，离开那间教室，离开那个困了她六十年的三楼。
她们都会离开。
旧校舍会变回一栋普通的、废弃的老楼。没有读书声，没有水珠滴落的声音，没有被驱赶着攻击闯入者的怨灵哨兵。只有灰尘，铁锈，和很久以前某个学生写在墙上的、终于可以被风吹散的字。
林夜转身，朝校门走去。苏清歌落后半步跟着。
两个人走出梧桐大道的时候，上课铃响了。整个校园从清晨的散漫中收紧了一下，然后归于课堂上的安静。
云澜中学的学生们永远不会知道，今天早上，有一个被困了十年的学姐从旧校舍里走了出来，走进了晨光里，然后消散在风中。他们只会知道校长被抓了，旧校舍的封锁线撤了，那个高三女生休学后留下的空座位，会一直空到毕业。
但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林夜走出校门的时候，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短促而冰冷。
“第二案卷更新。”
“案卷编号：002。”
“审判对象信息——部分解锁。”
“罪恶值：4271。”
“灵力等级评估：至少一品中位。”
“位置：云澜市。”
“警告：第二案卷审判对象与云澜中学事件存在间接关联。关联性质——待查明。”
林夜的脚步停了一瞬。
4271。陈昊的罪恶值是1927。周正的罪恶值是3640。第二案卷的审判对象，比这两个人加起来还高。
而且，在云澜市。
苏清歌注意到了他脚步的变化。“怎么了？”
林夜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云澜中学的校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晨光把校门上“云澜中学”四个阴刻的金字照得发亮，石砌的门楣在日光下投下一道深深的阴影。阴影里站着一个人。不是怨灵，不是邪修，是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四十岁左右，双手插在口袋里，靠在石柱上，像是在等人。
李国忠。
他看见林夜走出校门，从石柱上直起身，拍了拍夹克上的灰。
“林夜同学。”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和那天早晨在学校门口一模一样，“转学手续办得挺快。”
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从林夜身上扫到苏清歌身上，又扫回来。那双钉子一样的眼睛里，多出了一种林夜上次没看到的东西——不是怀疑，是确认。是猎人在两个相距很远的地方看到了同一串脚印之后，那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云澜中学校长刚才自首了。说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事。”李国忠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其中有一件，是关于一个‘能操控怨灵’的人。周正说他没见过那个人的脸，但那个人来过旧校舍。就在昨天晚上。”
他的目光钉在林夜脸上。
“你说，这个人会是谁？”
梧桐叶从枝头落下来，打着旋，擦过林夜的肩膀。
阎王帖在他口袋里微微发烫。冷却时间还剩三天零七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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