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雾气在脚下翻涌。
林夜向后退了一步。
他面前的东西——那个和陈昊长得一模一样、但瞳孔全黑的存在——正在朝他走来。步伐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但每一步落下都让灰雾地面荡开一圈涟漪。涟漪扩散的方向逆着某种常理，不是向外推，而是向内收，像有什么东西在从四面八方往中心汲取力量。
系统的警告还在耳边回荡。
“投影强度超出宿主初始承受范围。”
“建议：活下去。”
林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恐惧是真实的，从脊椎底部爬上来，像无数只蚂蚁沿着骨缝往上钻。但他的大脑也在高速运转——恐惧和思考从来不矛盾，这是他活了二十年学到的最有用的一件事。
罪孽投影。
系统说这是“罪孽投影空间”，陈昊的罪恶被具象化了。但“投影”意味着它不是真实的陈昊，而是某种映射。映射遵循什么规则？
他盯着走过来的那个东西。
它穿着和陈昊一样的白衬衫，袖口扣子解开一颗，甚至连左手腕上那块表的反光都分毫不差。但它不说话。从刚才说出“就凭你”三个字之后，它的嘴就再没张开过。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一种似笑非笑的弧度上，像一张被塑封起来的照片。
投影不会主动交流。
它只会——攻击。
林夜侧身扑了出去。
一道黑色的东西擦着他的肩膀掠过，砸进身后的灰雾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是一条由雾气凝聚成的触须状物体，末端带着倒钩，缩回去的时候在灰色地面上刮出一道深痕。
“操。”
林夜从地上爬起来，肩膀火辣辣地疼。连帽衫被撕开一道口子，皮肤上是一条约十厘米长的血痕，像是被烧红的铁丝抽过一样，伤口边缘微微发焦。
不是物理攻击。
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直接作用于灵魂？还是精神？
他没时间细想。
第二条触须已经到了面前。
林夜的身体比大脑先动，他矮身一个翻滚，从触须下方钻过去，同时朝投影本体的方向冲。他赌了一件事：如果这个空间是“罪孽”的投影，那么维持它存在的东西一定和陈昊的罪恶有关。而他手里握着陈昊最不想被人看到的东西。
证据。
林夜在冲刺中掏出手机，按下了播放键。
陈昊的声音从扬声器里炸开。
“那批货准备好，这次要多弄点——”
“上次那批纯度不行——”
“出了事我兜着——”
投影的动作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那些蓄势待发的黑色触须全部僵在半空中，像被按下了暂停键。陈昊投影脸上那张塑封般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不是表情变化，而是整个投影本身在震荡，边缘模糊了一下，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
有用。
证据在这个空间里有用。
但只持续了不到两秒。投影重新稳定下来，触须以更快的速度朝林夜袭来。播放录音只能短暂干扰它，不能真正削弱。
林夜关掉录音，开始重新思考。
系统说的是“审判程序”，不是“战斗程序”。这里不是让他来打架的，是让他来审判的。审判需要什么？需要证据，需要陈述，需要——让罪孽被看见。
被谁看见？
林夜忽然明白了。
他抬起头，看向灰雾翻涌的穹顶。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能感觉到——和刚进入这个空间时一模一样的、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的感觉。冰冷，审视，不带任何情感。
审判庭。
系统说过，“阴司审判庭——罪孽投影”。审判庭就在这里，就在这片灰雾之中，正在看着他。不是要让他战胜投影，而是要让他证明投影有罪。
但怎么证明？
投影不是陈昊本人，不会说话，不会自曝。它只是一团被罪恶塑造的暴力机器，像一只被设定好程序的野兽。
除非——
林夜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合上了。
除非他让投影“想起”自己是谁。
他从口袋里摸出第二样东西——那张从厂房里带出来的手写账本残页。他把纸张展开，对着灰雾上方那看不见的审判庭，一字一字地念出来。
“八月十二日，白鸽，五十，金额七千五。”
“八月十四日，坦克，三十，金额六千。”
“八月十七日，蓝月亮——”
投影发出了一声咆哮。
不是从嘴里发出的，而是整个投影空间同时震动了一下，像一面巨大的铜钟被从内部撞击。那些触须开始疯狂地朝林夜抽打过来，不再有章法，不再有节制，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胡乱拍打水面。
投影慌了。
林夜躲开第一波攻击，手臂被擦到，又多了一道焦痕。但他没有停，继续往下念。每念出一行账目，投影就震动一次，边缘就模糊一分。那张和陈昊一模一样的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开始崩解，露出下面某种更真实的东西。
恐惧。
不是林夜的恐惧。
是陈昊的恐惧。
这张账本上的每一行字，都是陈昊内心深处最怕被公之于众的秘密。而在这个罪孽投影空间里，恐惧会被放大，会被具象化，会变成锁链。
林夜念完了最后一行。
投影已经退到了十步之外，触须全部缩回体内，整个形体蜷缩成一团，边缘不断逸散出黑色的烟雾。它不再是狩猎者，变成了被围猎的那个。
但还没结束。
投影还站着。
证据完整度75%，还差的那25%是“人证/同案犯供述”。林夜没有抓到陈昊的同伙，但他手里有另一样东西——能让陈昊自己成为自己的证人。
他第三次掏出手机。
这一次播放的不是录音，是视频。厂房里那段三分五十二秒的视频，画面里陈昊蹲在地上，左手按着那只橘猫，右手把注射器扎进它的后颈。猫的身体弓起来，抽搐，嘴角溢出白沫。然后陈昊拿起了美工刀。
林夜把手机屏幕转向投影。
“看看。”
他的声音在灰色空间里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去。
“这是你。”
投影低下了头。
它看着屏幕上那个自己，那个正在笑的自己。
然后它开始尖叫。
那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尖锐、破碎、像几千片玻璃同时被碾碎，从投影的核心爆发出来。它的形体开始剧烈扭曲，白衬衫上渗出黑色的液体，那张脸“那张和陈昊一模一样的脸”终于彻底碎裂了。
碎片剥落下来，露出下面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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