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夜照常出现在学校门口。
不是因为他心大，而是因为他太清楚。一个刚死了人的学校里，谁没来，谁就最可疑。陈昊坠楼的消息已经在半夜传遍了整个校园论坛，帖子刷了上百页，录屏的视频在各大群聊里疯转。
到早上七点的时候，连本地媒体的推送都出来了：“某高校学生直播中坠亡，生前自曝多起犯罪”。
他必须来。
林夜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卫衣，背着书包，手里拎着食堂买的豆浆和包子。他走得很慢，和每一个熬夜赶论文后萎靡不振的大学生没有任何区别。
校门口进出的学生明显比平时多了很多，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压低声音讨论着什么，目光时不时往旧实验楼的方向飘。
警戒线还没撤。
隔着半个操场都能看见那圈黄白相间的带子在晨风里抖动，两个穿制服的人站在楼下，面无表情地拦着试图靠近的学生。旧实验楼的正门贴上了封条，白色的纸被露水打湿了一角，微微翘起来。
林夜只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他朝教学楼走去。
“林夜。”
声音从左侧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刻意压平的沉稳。不是学生的语气。林夜停下脚步，转头，看见一个男人靠在教学楼门口的立柱边。
四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脸上的皱纹不深但很硬，像是被刀刻上去的，嘴角微微下撇，形成一个习惯性的、不怒自威的弧度。
最让人不舒服的是他的眼睛不大，但目光极聚，像两颗钉子，看人的时候会微微眯起来，让你感觉自己在被一点一点地钉进墙里。
林夜没见过这个人。
但他知道这个人是谁。
“李国忠。”
男人自己报了名字，同时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证件套，翻开，往林夜面前递了一下。动作干脆利落，显然是做过无数次的事。证件照上的他比现在年轻几岁，但那双眼睛一点没变。
刑警队，李国忠。
林夜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控制在正常人听到“刑警”两个字的正常反应范围内。他停下脚步，手里的豆浆还冒着热气。
“您好？
他把这个“好”字的尾音往上挑了挑，带着一点困惑和恰到好处的不安。
李国忠把证件收回去，没有接话。他用那双钉子的眼睛从上到下把林夜打量了一遍，从头发到鞋子，速度不快不慢，像一台扫描仪。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压平的调子，不带任何情绪波动。
“认识陈昊吗？”
“认识。”林夜点头，“同校的。怎么了？”
“昨天晚上你在哪里？”
“在出租屋。赶论文。”林夜报出了一个具体的论文题目，是他真实在写的那个，连参考文献都背得出来。
李国忠没有记录，也没有追问细节。他问这个问题似乎不是为了得到答案，而是为了观察林夜回答时的，状态、语速、眼神、手上的小动作。林夜知道他在看什么，所以他没有刻意控制任何东西。
豆浆杯在手里微微晃着，他的呼吸稍微有点急促，像一个突然被警察拦住问话的普通学生应有的反应。
李国忠看了他五秒。
然后他往前走了半步。距离缩短了，从社交距离进入了某种更近的、带有压迫感的距离。林夜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还有夹克上洗衣液的清香。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像一个常年在外奔波的人。
“陈昊死了。”
李国忠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速比之前慢了一倍。每一个字都像是单独称过的，不轻不重地放在林夜面前，然后观察他的反应。
林夜的反应是——
先愣了一下，然后眉头皱起来，然后是眼睛微微睁大，然后是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顿住。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两秒，顺序正确，幅度适中。
“我知道。”他说，“昨晚看到论坛了。”
“你昨天下午在哪里？”
这个问题和刚才的“昨天晚上”之间隔了不到十秒，时间线往前跳了一截。这不是随口问的，是故意打乱顺序，测试被问话者的记忆是否经过排练。没有排练过的真实记忆，切换时间线时反应速度会有细微的差异。
林夜回答：“下午在学校。四点多到六点吧，在图书馆。”
他昨天下午确实在图书馆。至少在陈昊坠楼之前，他的手机定位一直停在图书馆。这是他昨晚离开现场后做的第一件事，把手机留在图书馆，从消防通道出去，再从原路返回。定位记录会证明他“一直”在那里。
至于旧实验楼天台上发生的事。
阴司审判庭的手段，不会在监控里留下痕迹。
“有人能证明吗？”
“图书馆的刷卡记录应该能查到。还有我同学，我们一起在三楼自习区，他应该记得。”
李国忠没有继续追问。
他把手插进夹克口袋里，往后靠了靠，重新靠在那根立柱上。这个动作让压迫感降低了一些，但林夜注意到他的目光并没有变，那双眼睛始终钉在他身上，一秒都没有移开过。
“你前女友是张雅。”
不是问句。
“对。”林夜的声音低了一点。这是应该有的反应，提到刚分手的前女友，一个正常的大学生不该毫无波澜。
“陈昊是她现男友。”
“……对。”
“前天下午，在学校咖啡厅，陈昊往你脸上泼了一杯咖啡。很多人看见了。”
李国忠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很轻微，像刀刃翻了个面。不是质问，是陈述一个已经查实的事实。
他在告诉林夜——我已经查过你了。
你和陈昊之间的关系，你们之间的冲突，时间、地点、在场证人，我全都知道。
林夜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不是设计好的。
因为他确实被泼了咖啡。那种灼烫感、周围人的目光、张雅尖锐的声音，所有这些在两天前真实地发生在他身上。当李国忠把这件事重新提起来的时候，那些情绪是真实的，不需要表演。
他的下颌绷紧了。
李国忠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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