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沙......
碳素笔尖在薄薄的A4纸上用力划过，几乎要将纸面戳破。最后一笔落下时，楚倾城的手腕猛地卸了力。黑色的签字笔顺着指尖滑脱，在光洁的实木桌面上滚出老远，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王建国立刻上前两步，戴着白手套的双手将那份《绝对控股协议》收进天鹅绒文件夹。他转身冲着林弦深深鞠了一躬，随后一挥手。三十名宇宙银行的精英法务连同周正明一起，整齐划一地转身走向大门。
皮鞋踩在走廊地毯上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咔哒。
厚重的双开实木门被人从外面严丝合缝地带上。
偌大的一号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排风口呼呼的运转声。冷气顺着后脖颈往衣服里钻。
楚倾城站在长桌尽头。她深吸了两口气，强压下胸腔里翻腾的酸楚。她走到长桌旁边的嵌入式保险柜前，输入密码，按下指纹。
伴随着轻微的机械咬合声，柜门弹开。
她双手捧出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纯金底座公章，一步步走到林弦面前。
砰。
公章被放在林弦手边的桌面上。
“林董。”
楚倾城的嗓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她眼眶周围不可控制地泛起一圈红晕，但脊背依然挺得像一杆标枪。
“星耀集团的公章、法人印鉴、财务U盾都在这里了。从现在起，星耀是你的了。”
林弦靠在宽大的真皮总裁椅里，双腿随意地交叠在桌沿上。他连看都没看那枚代表着江城科技龙头最高权力的金印，只是端起那杯加冰美式，咬着吸管吸了一口。
“还有呢。”林弦的声音混着冰块撞击杯壁的脆响。
楚倾城咬了咬后槽牙。她弯腰从会议桌下方的加密公文包里，抽出一本厚达上百页的烫金装订册。双手递到林弦面前。
“这是我连夜赶出来的《星耀集团未来五年战略企划案》。”
楚倾城抬起下巴，试图在这场资本的绝对碾压中找回一点属于自己的专业尊严。
“虽然你用绝对的资金量买下了星耀，但我必须提醒你，星耀的核心价值在于实业和科研。明天一早，我们的新一代心血管靶向药专利就能拿到批文。只要按照这份企划案进行投产，前期投入0.0003元用于建立无尘车间，三个月内，就能在这个物价暴跌的市场里抢占百分之八十的医药份额。”
她越说语速越快，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属于职场女强人的血色。
“到时候，星耀的估值至少能翻十倍。林董，你有钱，但我有脑子和技术。只要你按我的路子走......”
啪。
林弦松开手。
那本厚厚的战略企划案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砸进了长桌旁边的黑色塑料垃圾桶里。纸页散开，半边搭在沾着咖啡渍的垃圾袋边缘。
楚倾城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半张着嘴，视线从垃圾桶里的企划案慢慢移到林弦脸上。喉咙里像塞了一把干稻草，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你......你干什么!”
楚倾城几步冲到垃圾桶边，想要把企划案捡起来，却被林弦伸出的一只脚挡住了去路。
“楚总，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林弦把脚收回来，皮鞋鞋底在桌沿上磕了两下，掸掉不存在的灰尘。
“我花钱买公司，不是来做慈善搞科研的。”
林弦看着楚倾城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心里腹诽。这女人脑子是真的轴。都什么年代了，物价贬值万倍，老子手里攥着一百亿现金，哪怕天天躺在床上数钱，这辈子连零头都花不完。谁有那个闲工夫去建什么无尘车间，等三个月后的回本周期？
把钱投进实业里等孵化，那是穷人的玩法。神豪的局，讲究的是立竿见影的暴力收割。
“林董!那是星耀几百个研究员熬了两年才弄出来的成果!”楚倾城双手撑在桌面上，骨节死死顶着一层薄皮，“你知不知道那项专利意味着什么!那是能救命的东西!”
“能救你的命，还是能救星耀的命？”
林弦打断了她的话。
“如果那玩意真这么神，今天坐在这里逼你签破产协议的就不是张海那个地痞流氓了。”
林弦坐直身体，随手拿起桌上那枚金印，像抛硬币一样在手里颠了两下。
“你这企划书写得比老太太的裹脚布还长。全是画大饼。拿去菜市场骗大妈买理财人家都嫌你费劲。前期投入0.0003元？你信不信我明天只要放出风去，这0.0003元就能在江城掀起一场金融海啸？”
楚倾城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承认林弦说的是事实。在这个一分钱就能买别墅的世界，0.0003元绝对是一笔能让任何财阀眼红的巨款。
“那林董的意思是，你要把星耀拆分卖掉？”楚倾城的声音彻底软了下去。她觉得自己就像个护着玩具的幼童，面对全副武装的强盗，除了无能为力，什么也做不了。
“拆了卖破烂？我看起来像收破烂的吗。”
林弦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九十九层的高度，足以俯瞰整个江城CBD的夜景。霓虹灯在钢筋水泥的森林里闪烁，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明天一早，通知工程部，把星耀大厦下面五十层全部清空。所有的实验室、办公区、会客室，全砸了。”
楚倾城猛地转过身。
“砸了？那用来干什么!”
林弦转过头，看着楚倾城。
“开超市。”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楚倾城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
江城第一科技龙头，拥有最顶尖安保系统和恒温控制系统的星耀大厦。把下面五十层掏空，去开超市？
“林董......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楚倾城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星耀的地段在CBD核心，光是每年的物业维护费就是一个天文数字。开超市？卖什么能回本？卖白菜还是卖鸡蛋？”
“卖爱马仕。卖劳力士。卖百达翡丽。卖布加迪威龙。”
林弦走回桌边，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极具压迫感地逼近楚倾城。
“恒隆广场已经被我全资收购了。从明天开始，恒隆旗下七十三个国际顶奢品牌的所有库存，全部拉到星耀大厦。”
楚倾城倒退了一步，后腰撞在真皮座椅的扶手上。
“把顶奢品牌当超市货卖？”楚倾城脑子飞速运转，“你想走量？可是现在的物价......那些东西以前卖十几万几十万，现在成本价极低。你打算定价多少？”
“一分钱。”
林弦竖起一根手指。
“全场统一价，一分钱一件。不管是限量版的铂金包，还是镶钻的绿水鬼，全都是一分钱。”
这三个字砸在地上。
楚倾城小腿肚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她伸手死死抓住身后的椅背，才勉强让自己没有瘫坐在地上。
她终于明白了。
她彻底明白了眼前这个男人的野心有多恐怖。
在这个物价暴跌万倍的世界里，钱的购买力被无限放大。但人们脑子里对“奢侈品”的固有概念还没有完全消除。
一个曾经高高在上、普通人攒几年工资都买不起的爱马仕包包，现在只要一分钱。
只要一分钱!
这绝对会引发一场全城乃至全国的疯狂抢购。
林弦掌握着恒隆的供应链，货源是无限的。他把星耀大厦变成一个巨大的平价超市，用这种降维打击的方式，直接垄断了整个城市最底层的现金流。
一分钱看起来少。但如果是一百万人、一千万人来买呢？
这不仅是赚钱，这是在掠夺整个社会的剩余财富。这是在用旧时代的奢侈品，疯狂收割新世界的零钱。
而这种商业模式的壁垒，就是那恐怖的资金池和货源。整个江城，除了拥有百亿现金和恒隆广场的林弦，没有任何人能复制。
楚倾城的骄傲、她引以为傲的医药专利、她苦心孤诣筹划的五年蓝图。
在这一分钱的平价超市面前，简直就像是用木棍去戳坦克的装甲。可笑至极。
“你......你疯了......”
楚倾城喃喃自语。她看着林弦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和一个人谈判。
但现在她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没有感情的资本怪物。他根本不在乎什么科技兴国，也不在乎什么实业救市。他只在乎规矩是不是由他来定。
“我没疯。是这个世界疯了。”
林弦走回总裁椅坐下。
“楚总。现在，你还觉得你的医药专利能救星耀吗。”
楚倾城没有说话。
她慢慢松开抓着椅背的手。紧绷了一晚上的肩膀，在这一刻彻底垮了下去。
那种背负着家族债务、每天在悬崖边上走钢丝的窒息感，突然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绝对力量时的无力感，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怪异安全感。
天塌下来，有个子更高、手段更黑的人顶着了。
她不用再厚着脸皮去求那些满脑子肥肠的银行行长，也不用再半夜被催债电话惊醒。
楚倾城低下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
“我明白了，林董。”
她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彻底认命的顺从。
“工程队明天早上六点进场。恒隆那边的货源对接，我会亲自去办。货架的采购和人员招聘，三天内全部落实。”
林弦满意地点了点头。
聪明人就是好沟通。打碎了她的骨头，她自己就能重新长出一副听话的皮囊。
“很好。”
林弦把喝空的塑料咖啡杯扔进那个装了企划案的垃圾桶里。
“现在，记下你上任星耀CEO的第二个任务。”
楚倾城立刻站直身体，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记事本，拔出笔帽。
“林董请吩咐。”
“明天一早，去江城最大的人才市场。给我招一个保洁员。”
林弦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楚倾城愣了一下。招保洁员？这种后勤部主管随便就能打发的事情，需要她这个CEO亲自去跑人才市场？
“对保洁员有什么特殊要求吗？年龄？工作经验？”楚倾城试探着问。
林弦嘴角扯拉一下。脑海里浮现出几个小时前，赵曼在恒隆广场外被一脚踹飞，趴在呕吐物里痛哭流涕的画面。
全行业封杀，断水断电。这会儿，赵曼一家三口估计正躲在哪个天桥底下喂蚊子吧。人被逼到绝境的时候，为了活下去，什么都能干得出来。
既然要刷悔恨值，那就得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用钝刀子慢慢割。
“要求很简单。”
林弦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
“第一，必须是江城本地户口。女的。二十三岁到二十五岁之间。”
“第二，长相和身材必须达到以前去做车模或者柜姐的标准。”
楚倾城笔尖一顿。这哪是招保洁，这是招选美冠军吧？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林弦坐直身体，目光灼灼地盯着楚倾城，“这个女人，必须是今天刚刚破产，名下没有任何房产、水电账户全部被注销、走投无路的人。最好是今天刚被人毒打过一顿，身上还带着伤。”
楚倾城倒吸冷气的动作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这算什么要求？去哪找这么一个精准符合所有倒霉条件的极品？
“如果有个叫赵曼的女人来应聘。”林弦把一张纸条推到桌子边缘，“直接录用。”
楚倾城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名字，心里隐隐有了猜测。这绝对是林董的私人恩怨。
“明白。如果招到了，具体的工作岗位和薪资怎么定？”楚倾城问。
“岗位嘛。”林弦摸了摸下巴，“星耀大厦一楼不是有八个公共男厕所吗。让她负责手洗这八个男厕所所有的马桶。不许用刷子，只能用抹布。”
楚倾城头皮一阵发麻。这手段太损了。让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去手洗男厕所马桶，这是在把人的尊严放在地上疯狂摩擦。
“至于薪资。”
林弦站起身，走到会议室门口，拉开大门。
“包吃包住。吃的只能是员工食堂剩下的泔水。住的就安排在地下三层的配电房杂物间。”
他回过头，看着楚倾城。
“每个月，给她发0.00001元的工资。”
楚倾城握着笔的手猛地一抖。
0.00001元？相当于以前的一百块钱。
在这物价贬值万倍的世界，0.00001元虽然足够买几十个馒头饿不死，但这绝对是一种极具侮辱性的施舍。
这是要把一个人当成一条狗拴在星耀大厦里，只给一口吊命的剩饭，让她每天看着平价超市里挥金如土的客人，活生生熬死在悔恨里。
“记住了吗。”林弦问。
“记......记住了。”楚倾城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那几行字，只觉得纸面上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林弦没再废话，转身走入走廊的阴影中。
只留下楚倾城一个人站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听着自己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跳声。
江城，真的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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