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的热闹彻底散场，校园渐渐恢复了平日里的安静，只剩下零星还没搬走的学生，拖着行李箱在道路上匆匆走过。
林觉和温风趁着周末休息，再一次回了学校，目的地依旧是后山那棵老槐树。
从城中村到学校，地铁换乘公交，一路折腾近一个小时。
车厢里挤得人贴人，汗味与空调冷气混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
林觉下意识侧身把温风护在怀里，手臂微微弯曲，在人群里圈出一小块安稳空间，掌心轻轻贴在她肩头，看着她微微垂着的眼睫，心里又是一阵发酸。
不过短短一个月，他们的生活已经彻底被柴米油盐填满。
房租、水电、通勤、吃饭，每一笔开销都要精打细算，从前在校园里无忧无虑的日子，仿佛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走到后山脚下，熟悉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青草混着泥土的味道，让人心头莫名安定，树荫浓密，偶尔有一两只鸟雀从枝头掠过，留下几声清脆的鸣叫。
和外面拥挤嘈杂的城中村比起来，这里更像一个暂时可以躲避现实的角落。温风深深吸了口气，肩膀轻轻放松下来，眉眼也柔和了几分。
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粗壮的枝干向四周伸展，撑起一大片阴凉。
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在地面投出斑驳晃动的光点，风一吹，光点便跟着轻轻流动，像极了他们四年来悄悄溜走的时光。
“好久没来了。”
温风轻声开口，慢慢走到树下，伸手轻轻抚过粗糙的树皮，指尖顺着纹路缓缓滑动。
林觉站在她身旁，双手插在裤袋里，仰头望着层层叠叠的树叶，眉头微蹙，心里百感交集。
第一次来这里，是迷茫。
上一次来这里，是毕业前的期许。
而这一次，多了狼狈、疲惫，还有一丝被现实磨出来的无力。
“以后可能就很少有机会过来了。”
他低声说，脚尖轻轻碾了碾地上的落叶。
上班之后，每天早起赶地铁，晚上拖着一身疲惫回出租屋，连睡个懒觉都成了奢侈，更别说特意回学校吹风散步。
温风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看着他，眼神温柔又认真：
“那今天就多待一会儿。”
两人并肩坐在树下的石阶上，像无数次以前那样，安安静静地吹风。
温风微微歪头，靠在他肩头，林觉身体一松，也轻轻侧过身，让她靠得更稳。
没有提工作上的糟心事，没有算计手里微薄的工资，也没有抱怨狭小潮湿的出租屋，就只是单纯地坐着，感受后山的风，怀念还没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自己。
“这四年，过得好快。”
温风轻轻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轻飘，
“好像昨天才刚入学，今天就已经要为了生计奔波了。”
林觉“嗯”了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思绪飘回刚进校园的时候。
那时候他对未来充满憧憬，觉得自己一定能写出让人记住的文字，能在喜欢的领域里站稳脚跟。
可现实兜头一盆冷水，浇得他只剩下狼狈和妥协。
“你有没有后悔过？”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手指紧紧扣着石阶边缘，
“放弃老家的offer，跟我留在这儿，挤城中村，拿着一点点工资……”
话没说完，他就有些说不下去了，喉结重重滚动。
每次一想到温风为他放弃安稳坦途，跟着他一起吃苦，他心里就满是愧疚，甚至无数次偷偷想，如果她当初选了国企，现在应该过得轻松体面得多。
温风转头看他，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丝毫犹豫：
“不后悔。”
“可是跟着我，你一点都没享过福。”
林觉声音低沉，满是自责，眼神垂落，不敢看她。
“我觉得这样就很好。”
温风看着他，眼神格外认真，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有目标，一起努力，哪怕苦一点，也是踏实的。总比一眼望到头的日子，有意思得多。”
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远。
温风的长发被风吹得凌乱，几缕发丝轻轻拂过林觉的脸颊，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气。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心跳莫名快了几分，耳尖微微发烫。
很多话堵在胸口，想说自己一定会努力，想说以后一定让她过上好日子，想说再也不让她跟着自己受委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过空洞，最终只化作一句沉重的承诺。
“温风，”
他郑重开口，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不管以后我们遇到多难的事，遇到多少糟心的人，不管生活把我们磨成什么样子，都不要丢了现在的自己，好不好？”
不要丢了初心，不要丢了善良，不要丢了对彼此的真心。
更不要，丢了对方。
温风心头一暖，眼眶微微发热，鼻尖轻轻泛红，却用力点头，声音坚定：
“好。”
她伸出小拇指，轻轻递到他面前，指尖微微蜷起：
“一言为定。”
林觉抬手，用小拇指紧紧勾住她的，指尖相扣，力道沉稳，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
“一言为定。”
风还在不停吹着，穿过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他们的约定作证。
老槐树静静伫立，见证过他们的迷茫，见证过他们的欢喜，如今，又见证了他们在狼狈生活里，不肯妥协的初心。
坐了很久，直到太阳渐渐西斜，天色开始变暗，两人才缓缓起身。
林觉掌心包裹着她的手，十指紧扣，慢慢走下后山，脚步比来时沉稳了许多。
刚才心里的迷茫和无力，被这阵风、这句约定，吹散了不少。
或许前路依旧难走，或许生活依旧窘迫，或许他还要继续写那些自己不喜欢的稿子，可只要身边这个人还在，只要他们还一起坚守着约定，就总有熬出头的那天。
两人牵手走出校门，看着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流，林觉暗暗握紧了手掌。
他还不知道，往后的日子里，现实的磋磨远比他想象的更狠，而守住今天这个约定，将会难到让他数次濒临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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