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野火互动已经满一个月。
林觉走出那栋破旧写字楼时，傍晚的风裹着热浪扑在脸上，晒了一天的墙面散发出闷人的温度，连空气都是浑浊的，带着附近餐馆飘来的油烟味。
他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长时间盯着屏幕改稿，让视线有些发虚。
一个月前，他还把这份offer当成救命稻草，可真正扎进这一行，才明白所谓“内容编辑”，不过是用最体面的名字，包装最廉价的劳动。
每天的工作，就是把网上爆火的文章拆解开，换语序、换案例、换标题，拼凑成一篇看似全新的稿子。
主管嘴里的“原创度”，不过是查重率低于三十percent的文字游戏。
他写过震惊体，写过焦虑体，写过引战体，写过煽动情绪的口水文。
每一次点击发布，心里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一下，不疼，却持续发麻。
那是他曾经引以为傲的文字，如今被踩在地上，反复揉搓。
楼道里传来同事们收拾东西的声响，有人嬉笑，有人抱怨加班，主管夹着包匆匆走过，丢下一句“明天记得把稿子赶出来”，便消失在楼梯口。
林觉慢慢收拾好桌上的东西，把皱巴巴的笔记本塞进包里——那本扉页写着“遇事不觉，可问春风”的本子，他依旧天天带在身上，只是很少再翻开。
今天是发工资的日子。
他掏出手机，点开银行APP，指尖微微有些发紧。
短信提醒早已躺在通知栏里，可他一直不敢点开，像是害怕面对一个过于骨感的现实。
屏幕亮起，数字清晰地跳了出来。
实发工资：3085.42元。
扣除了杂七杂八的全勤、工位损耗、所谓的“团队基金”，原本说好的三千五，硬生生少了一大截。
林觉盯着那串数字看了足足半分钟，喉咙微微发紧。
不多，但这是他靠自己，真正意义上赚的第一笔钱。
没有兴奋，没有雀跃，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带着疲惫的踏实。
他走出写字楼，站在路边发呆。
傍晚的云澜市被夕阳染成橘红色，车流滚滚，喇叭声此起彼伏。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为生活奔波，为碎银几两，低头赶路。
他也是其中一个。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温风发来的消息。
“今天发工资吗？”
林觉指尖顿了顿，回：
“嗯，刚发。”
“多少呀？”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如实打过去：
“三千出头。”
温风几乎是秒回：
“已经很棒啦！”
简单一句话，却让他鼻子莫名一酸。
换作别人，或许会觉得少，会觉得寒酸，可她永远先给他肯定。
“晚上想吃什么？”
林觉敲字。
“你决定呀。”
“我请你吃饭。”
“好呀，我等你。”
林觉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他想请温风吃一顿像样的饭，吃一顿不是泡面、不是挂面、不是路边摊的正经饭。
可路过装修稍微体面一点的餐馆，透过玻璃看到里面的菜单价格，他脚步又不自觉顿住。
一顿饭少说一两百，抵得上他们好几天的房租，抵得上温风几天的生活费。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看着余额，心里反复盘算。
最终，脚步停在了一家平价面馆前。
招牌简单，灯光温暖，一碗面十几块钱，不贵，却足够干净、足够热乎。
他给温风发定位：
“来这里吧。”
没过多久，温风出现在路口。
她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背着帆布包，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被他认出来。
看到林觉，她眼睛弯起来，快步走过来：
“下班啦？”
“嗯。”
林觉点头，心里有点不好意思，
“本来想请你吃好一点的……”
温风立刻打断他，笑着摆手：
“吃面就很好呀，我最喜欢吃面了。”
她越是懂事，他心里越是愧疚。
两人走进面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菜单很简单，牛肉面、杂酱面、番茄鸡蛋面……林觉把菜单推给温风：
“你点，想吃什么随便点。”
温风没挑贵的，只点了一碗番茄鸡蛋面，然后把菜单还给林觉：
“你呢？”
“我跟你一样。”
老板下单后，很快端上两杯水。
杯子是普通的塑料杯，边缘有些磨损，却擦得干干净净。
林觉捧着杯子，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心里乱糟糟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工作怎么样？还习惯吗？”
温风轻声问。
林觉苦笑了一下：
“就那样，天天改稿子，写一些自己都不想看的东西。”
“慢慢来，”温风安慰他，
“先做着，积累经验，以后总会有机会做你想做的。”
“嗯。”
林觉点头。
他其实没那么有信心，可只要她这么说，他就愿意再信一信。
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番茄的酸甜味飘散开。
温风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眼睛亮起来：
“好好吃。”
林觉看着她满足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工资太少而产生的失落，悄悄散了大半。
他也拿起筷子，大口吃起来。
面条劲道，汤汁浓郁，饿了一天的胃被瞬间填满，暖意顺着喉咙一直落到心底。
这是他毕业之后，吃得最踏实的一顿饭。
没有应酬，没有伪装，没有自我怀疑，只有眼前的人，和一碗热乎的面。
吃到一半，温风忽然停下筷子，认真看着他：
“林觉，恭喜你呀，第一份工资。”
林觉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有什么好恭喜的，这么点。”
“很值得恭喜。”
温风很认真，
“这是你自己赚的，是你靠自己迈出的第一步。”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却格外清晰：
“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林觉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心口一热，鼻尖微微发酸。
他低下头，扒拉了两口面，把情绪压下去，再抬头时，语气轻松了许多：
“嗯，以后我赚大钱，请你吃大餐。”
“好呀，我等着。”
温风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一碗面很快见底，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林觉起身去结账，一共二十四块钱。
便宜得不像话，却是他这辈子花得最心安的一笔钱。
走出面馆，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城中村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洒在狭窄的巷子里，小吃摊的烟火气升腾，人声嘈杂，却格外有生活的味道。
两人并肩走着，影子被拉得很长，靠得很近。
温风轻轻挽住他的胳膊，头微微靠在他肩上。
“今天很开心。”她轻声说。
“我也是。”林觉声音低沉。
他曾经以为，第一份工资应该伴随着欢呼、庆祝、体面的晚餐。
可真正经历了才明白，最珍贵的不是吃什么、花多少钱，而是身边这个人，愿意陪着他吃一碗十几块的面，还笑得一脸满足。
风轻轻吹过，带着夏夜的暖意。
林觉握紧温风的手，心里暗暗发誓：
这只是开始。
总有一天，他要让她不用再挤城中村，不用再算计着花钱，不用再陪着他吃苦。
总有一天，他要给她一个真正安稳、明亮的家。
两人一路走回出租屋，刚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隔壁又传来刺耳的争吵声。
林觉脸色微微一沉，心里那点短暂的温暖，瞬间被现实狠狠拽了回去。
他知道，真正难熬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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