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的闹钟响得格外刺耳，尖锐的铃声穿透单薄的门板，在狭小潮湿的出租屋里炸开。
林觉猛地睁开眼，窗外的天还只是蒙蒙亮，城中村的巷子里已经传来了摊贩推车、电动车鸣笛的嘈杂声响。
身边的温风也被吵醒，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要起床了吗？”
“嗯。”
林觉轻应一声，撑着发酸的腰坐起身。
入职野火互动的第二周，他还没完全适应这种天不亮就要出门的节奏。
前一天在电脑前拼凑稿件到深夜，眼睛干涩发疼，脑袋昏沉得像是灌了铅，浑身都透着没歇过来的疲惫。
两人匆匆洗漱完毕，挤在小小的灶台前简单弄了早餐。两片面包，一杯白开水，连个鸡蛋都舍不得天天吃。
温风细心地把面包递到他手里，叮嘱道：“上班别太累，实在不行就歇一会儿。”
林觉点点头，心里却清楚，在这种小破公司，根本没有歇一会儿的资格。
出门挤进早高峰地铁，人潮像潮水一样把他往里推，车厢挤得连抬手抓扶手都费劲。
闷热的空气里混杂着汗味、早餐味和廉价香水味，闷得人胸口发紧。
他被夹在人群中间，随着车厢晃动，脑子里一遍遍回放主管昨天扔给他的要求：多拆几篇爆款，拼出三篇新稿，下午就要审核。
所谓的内容编辑，说白了就是文字搬运工。
赶到那栋破旧的写字楼，推开狭小昏暗的办公室门，一股烟味和泡面味扑面而来。
几个同事已经坐在工位上，顶着黑眼圈对着屏幕噼里啪啦打字，没人说话，只有键盘敲击声密密麻麻地响着，透着一股压抑的忙碌。
林觉默默走到自己的工位，放下包，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的瞬间，桌面上密密麻麻的文档标题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深度拆解十万加爆款逻辑》《30个吸睛标题模板》《洗稿不查重实用技巧》。
他刚坐下没多久，主管老张就端着一杯浓茶走了过来，把几篇打印好的文章扔在他桌上，纸张边缘皱巴巴的。
“这几篇都是最近爆了的情感文，你拆一拆，把案例换一换，语句重新顺一遍，下午下班前给我三篇。”
林觉拿起那几篇文章，扫了一眼内容。
通篇煽动情绪，制造焦虑，标题夸张刺眼，内容空洞无物，甚至连基本的逻辑都不通顺，只是靠着戳中用户痛点疯狂引流。
这和他大学四年所学、所向往的文字写作，完全是两码事。
“主管，我能不能自己写点原创的？”
他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
老张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
“原创？小伙子，你刚出校门吧？原创费时间，还不一定爆，我们要的是效率。你改一改，换个皮，查重过了就能发，懂？”
“可这样……不算抄袭吗？”
“什么抄袭不抄袭的，”
老张不耐烦地皱起眉，
“这叫整合，叫借鉴！你以为大公司都怎么做的？能写出阅读量，你就是爷，写不出来，你就滚蛋。三千五的工资，还想搞纯文学？别天真了。”
说完，老张不再理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留下林觉一个人僵在原地。
办公室里依旧安静，同事们头也不抬地忙碌着，没人在意他的尴尬与挣扎。
林觉看着屏幕，又看了看桌上那几篇被当成范本的爆款文，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敲不下去。
他曾经以为，工作是施展才华的地方，是靠近理想的台阶。
可现实告诉他，他只是一个廉价的文字组装工，用自己读过的书、练过的笔，去生产一堆自己都鄙夷的文字垃圾。
心底的抵触翻涌着，可他不敢辞职。
房租要交，生活费要花，温风跟着他挤在城中村，他连说“不干了”的底气都没有。
深吸一口气，林觉最终还是妥协了。
他点开文档，开始复制、粘贴、改写、替换案例，把一篇完整的爆款文拆得七零八落，再重新拼凑成一篇看似全新的稿子。
手指机械地敲击键盘，心里却越来越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被磨损。
一整个上午，他都在做这种毫无意义的文字游戏。
写出来的东西，他连第二遍都不想看，可主管要求的标题必须足够夸张，语句必须足够煽动，阅读量才是唯一的标准。
中午随便啃了个面包，他又继续埋头赶稿。
直到下午下班前，总算把三篇拼凑好的稿子交了上去。
老张扫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就这么干，明天再给我四篇。”
林觉应了一声，心里却一片麻木。
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写字楼，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晚风带着一天的燥热吹在脸上。
他掏出手机，想给温风发消息说自己下班了，可手指顿了顿，最终只打了两个字：
“下班。”
温风很快回复：
“我在地铁口等你。”
赶到地铁口，温风已经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瓶拧开的矿泉水。
看到他一脸疲惫的样子，她轻声问：
“今天怎么样？累不累？”
林觉看着她关切的眼神，不想把工作上的憋屈和自我厌恶传染给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轻得像飘着：
“还行，挺顺利的。”
温风没有拆穿他，只是把水递到他手里，轻轻挽住他的胳膊。
两人并肩走在拥挤的街道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林觉低着头，看着脚下凹凸不平的路面，心里一遍遍问自己：
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吗？
每天生产自己鄙夷的文字，在理想和生存之间反复拉扯，连一句实话都不敢对身边的人说。
他以为这只是偶尔一次的妥协，却不知道，往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要在这种自我厌恶的循环里反复挣扎，直到把最初的热爱磨得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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