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中午缠缠绵绵落至傍晚，细密的雨丝裹着湿冷的晚风，将整座城市浸在灰蒙蒙的水汽里。
直到夜色彻底压下来，连绵的雨势才终于缓缓收住。
晚高峰的公交车挤得密不透风，林觉浑身湿透地被人群裹挟着上车，后背的衬衫被雨水泡得冰凉，紧紧黏在皮肤上。
车厢里没有半分空隙，人与人肩背相贴，闷热的气息混着雨水的腥气、廉价香水的甜腻、早餐包子残留的油味，在密闭的空间里反复发酵，呛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钝感。
他伸手攥住冰冷的金属扶手，指尖冻得僵硬发麻，凉意顺着指缝钻进四肢百骸，每一次吸气，刺骨的冷风都顺着衣领钻进去，顺着脊椎一路凉到骨头缝里。
身体的湿冷算不得什么，真正沉甸甸压在心头的，不是白天那场面试的挫败，而是更现实的窘迫——手机里仅剩的余额，连下个月的房租都凑不齐。
面试官那句轻飘飘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专业不对口，不太合适，建议你考虑销售岗位。”
这句话不再只是扎心的钝痛，更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最后一点侥幸。
他终于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四年中文系文笔，在这座人才扎堆的城市里，根本换不来一份安稳的立身之本。
他疲惫地靠在布满水雾的车窗上，指尖无意识擦过冰冷的玻璃，窗外的街景在夜色里飞速倒退。
昏黄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暖光落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晕开一片片模糊的光晕。
远处的高楼隐在雨雾里，轮廓庞大而冷漠，明明近在咫尺，却遥远得仿佛这座城市从来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公交车晃晃悠悠抵达校门口，他踩着积水走进宿舍楼，喧闹的声浪瞬间扑面而来。
楼道里满是毕业季特有的躁动，行李箱滚轮碾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走廊里此起彼伏的说笑声、宿舍外放的流行音乐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几乎要溢出楼道。
周遭越是喧嚣，林觉就越是觉得格格不入。
他像一个被世界隔绝在外的局外人，一身狼狈，满心沉重，与眼前的热闹格格不入。
室友正靠在椅子上刷招聘软件，瞥见他推门进来，随口抬了下头。
“回来了？青鸟那面试成了？”
林觉勉强扯了扯嘴角，喉咙干涩发紧，连敷衍的力气都没有。
“没成。”
他不再多言，将滴水的外套随手扔在椅背上，一头栽倒在硬邦邦的床上，四肢酸软无力，连抬手刷招聘软件的力气都没有。
天花板的斑驳纹路在灯光下拉得很长，他怔怔地盯着，脑子里不再反复回放面试画面，而是开始盘算最现实的生计问题。
房租、水电费、一日三餐，每一笔开销都像一座小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三个月，整整三个月。
他投出的简历早已超过百份，从一线大公司到街边小作坊，从内容编辑到文案策划，只要沾边的岗位，他来者不拒。
可现实给了他最沉重的一击。
无经验、无资源、无背景，普通本科的中文系毕业生，廉价得如同街边随手派发的传单，一文不值。
难道我真的只能妥协去做销售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疯狂扎根。
不是排斥销售，是他清楚，一旦妥协，自己坚持了四年的文字理想，就真的彻底落空了。
越想越闷，胸口像被一团浸了冷水的棉絮死死堵住。他翻身坐起，指尖发颤地点开外卖软件，犹豫再三，最终还是选了最便宜的一份凉拌菜和两瓶平价啤酒。
付款成功的瞬间，看着余额栏里少得可怜的数字，心口又是一阵尖锐的发紧。
啤酒很快送到，他拎着塑料袋，独自走到宿舍楼后方僻静的石阶上坐下。
这里鲜有人来，只有晚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响，安静得能清晰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
拉开易拉罐拉环，“呲”的一声轻响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仰头狠狠灌下一大口，冰凉辛辣的酒液冲进喉咙，刺激得他剧烈咳嗽，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
酒精压不住挫败，却压得住那份深入骨髓的窘迫。
一瓶酒见了底，晚风裹挟着湿冷扑面而来，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白天刻意回避的所有现实，此刻尽数翻涌——父母电话里小心翼翼的询问、室友陆续敲定的工作、身边同学意气风发的模样，还有温风。
一想到温风，他心底的无力感便愈发浓重。
她兼职攒钱规划未来，温柔清醒又坚定，而自己，连一份能糊口的工作都找不到，连和她并肩同行的资格都仿佛没有。
指尖不受控制地滑动通讯录，一眼就锁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名字。
指尖反复颤抖，犹豫许久，他终于按下拨号键。
电话只响了两声，便被迅速接起。
“喂，林觉？”
温风轻柔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温柔里带着一丝下意识的担忧。
“你在哪儿？周围怎么这么安静？回宿舍了吗？”
听到她声音的瞬间，林觉紧绷了一整天的情绪彻底绷断。
喉咙骤然收紧，压抑许久的脆弱再也藏不住，沙哑的声音带着颓丧，脱口而出。
“温风……我是不是很没用？”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瞬，温风瞬间捕捉到他语气里的不对劲，语气立刻染上紧张。
“你喝酒了？一个人在外边？”
“就……喝了一点。”
林觉用力吸了吸鼻子，压着翻涌的哽咽。
“我找不到工作，面试全砸了，所有人都劝我去做销售……我连自己都养不活，我……”
他说不下去了，那句藏在心底的“我好像配不上你”，卡在喉咙里，哽咽着无法出口。
温风没有讲空洞的大道理，也没有敷衍的安慰，只是安静听着他压抑的哽咽，等他情绪稍缓，才缓缓开口，声音温柔又安稳。
“别一个人胡思乱想，好不好？我兼职的甜品店快下班了，你过来接我，好不好？”
夜色愈发浓重，晚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
林觉坐在冰冷的石阶上，攥着发烫的手机，心底那片快要熄灭的微光，终于重新亮起。
他慢慢起身，拍掉裤腿上的灰尘，朝着校外的方向走去。
路灯将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前路依旧迷茫，可那份深入骨髓的绝望，已经消散大半。
他步履缓慢地走在夜色里，满心忐忑，却全然不知，一份他此前从未放在眼里的小型传媒公司入职offer，会在第二天清晨，毫无预兆地砸到他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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