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把校园轮廓揉得柔和，林觉沿着校道往外走，鞋底碾过潮湿的路面，带着轻微的黏滞感。
晚风还带着雨后的凉意，吹在脸上，稍稍压下了几分酒意，却压不住心底乱糟糟的颓丧。
温风兼职的小店在学校侧门的小吃街里，不大的门面，亮着暖黄色的灯牌，在一排喧闹的摊位中间显得格外安静。
他远远就看见温风站在柜台后整理单据，身影清瘦，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稳。
推门进去，风铃叮铃一响。
温风抬头看见他，眼里的担忧一下子露了出来，却没当场多问，只是朝他轻轻点头，示意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一会儿。
林觉乖乖找了个角落坐下，看着她忙前忙后。
给客人打包、收拾桌面、核对账单，动作熟练又利落。
明明和他一样是还没踏出校门的学生，她却好像比他更早适应了生活的奔波。
对比之下，他下午在面试里被一句话击溃、晚上坐在角落里喝酒自我否定的样子，显得格外脆弱又没用。
等店里最后一桌客人离开，温风才脱下围裙，走到他面前坐下。
桌上还残留着食物的余温，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奶茶香气。
她没提面试，也没提他刚才在电话里的失态，只是推过来一杯温温的蜂蜜水：
“先喝点这个，解酒。”
林觉指尖捧着杯子，暖意顺着掌心往上爬，喉咙里的干涩终于缓和了些许。
“对不起，”
他低声开口，带着点不好意思，
“刚才有点失态了。”
“没事。”
温风轻轻摇头，眼神很软，
“憋久了，总要发泄一下的。”
她太了解他了。
看着温和，骨子里却憋着一股劲，什么委屈都习惯自己扛，不到实在撑不住的时候，绝不会露出一点狼狈。
今晚那通电话，已经是他能表现出的最大崩溃。
两人安静坐了一会儿，小吃街上的人声渐渐淡下去，路灯的光落在窗外，拉长了树影。
林觉看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声音闷闷的：
“我可能真的要考虑找个别的活了，销售也行，只要能挣钱。”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心酸。
读了四年书，热爱了那么久的文字，最后居然要靠放弃热爱来谋生。
温风沉默了片刻，没有劝他坚持，也没有说空泛的大道理，只是很现实地开口：
“先活下来，再谈热爱，不丢人。”
这句话，比任何鼓励都戳心。
林觉鼻子一酸，低下头，没说话。
就在这时，他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他本来没在意，最近骚扰电话和垃圾信息格外多，可随手点开一看，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
发信人是野火互动，一家他几乎快忘了的小新媒体公司。
内容很简短：【林觉先生您好，经综合评估，您已被我司录用，岗位内容编辑，月薪3500，试用期三个月，明日可到岗，收到请回复。】
3500块。
低得可怜的薪资，听都没怎么听过的小公司，做的还是没什么技术含量的内容编辑——说白了，就是网上说的洗稿、拼文、做标题党。
放在一个月前，他看都不会看一眼。
可现在，这条短信却像一根救命稻草，突然砸到了他面前。
温风见他脸色不对，凑过来轻声问：“怎么了？”
林觉把手机递给她，语气复杂：“一个小公司，录用我了，月薪3500。”
温风看完短信，指尖轻轻顿了顿。
她当然知道这个条件有多差，工作内容大概率也不会体面，可在眼下这种走投无路的境地，这已经是唯一伸过来的手。
她抬眼看向林觉，看得出来他在挣扎。
一边是不甘心，一边是没得选。
“别嫌少，也别觉得丢人。”
温风声音很稳，一字一句很清晰，
“先干着，总比没有好。有了工作，心就定了，后面再慢慢找机会。”
林觉盯着短信界面，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他想起HR那句“不如去做销售”，想起自己晚上喝着啤酒自我否定的样子，想起温风为了他放弃老家的offer，留在这座陌生城市。
他没有资格挑三拣四。
“嗯。”
他轻轻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认命，也带着一丝终于落地的茫然，
“我去。”
温风松了口气，嘴角微微扬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这就对了。先站稳，再赶路。”
林觉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开心是有的，终于有一份工作了，终于不用再每天睁眼就焦虑；可失落也同样真切，他的起点，居然低到了这种地步。
两人一起走出小店，夜风更凉了。
温风走在他身边，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像无数次校园散步那样。
“别想太多。”
她轻声说，
“3500也没关系，我们一起省着点，总能熬过去的。”
林觉“嗯”了一声，脚步比来时沉稳了许多。
刚才还一片漆黑的前路，好像突然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透出了一点点微弱的光。
虽然微弱，虽然不体面，虽然离他想象中的样子相差万里，可终究，是有路可走了。
回到宿舍，林觉坐在椅子上，反复看着那条录用短信。
3500，试用期，内容编辑，野火互动。
每一个字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却成了他毕业前夕，最实在的依靠。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敲下回复：【您好，收到，我准时到岗。】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他长长吐出了积压在胸口许久的浊气。
没有激动，没有雀跃，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踏实。
他随手拿起桌角那本笔记本，扉页上“遇事不觉，可问春风”几个字安静地躺在那里。
这一次，他没有觉得讽刺，反而多了一点微弱的底气。
风没有给他答案，但生活总算给了他一个出口。
林觉把手机扔在桌上，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心里暗暗告诉自己，这只是开始。
可他还不知道，这份看似救命的工作，即将把他拖进一场理想与现实的剧烈撕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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