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大旱,持续了整整两个月,就在青溪村村民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一场连绵细雨,终于降临。
雨水淅淅沥沥,滋润了干涸的土地,唤醒了枯萎的草木,也给绝望的村民,带来了生的希望。虽然庄稼绝收,饥荒仍在,但至少,有了水源,有了活下去的底气。
就在雨后的第三日,念生正在田里翻整土地,为补种做准备,远远看见村长陪着一个穿着体面、戴着眼镜的男子,朝着村里走来。那人穿着干净的长衫,身姿挺拔,手里拿着一个布包,与乡间劳作的人格格不入,念生心中疑惑,却也没多想,继续低头劳作。
傍晚收工回家,刚走进院子,就看见父亲陪着那个陌生男子,坐在堂屋的板凳上,母亲靠在炕头,脸上带着久违的笑意。院子里的老母鸡咯咯叫着,小鸡崽在院坝里啄食,平日里冷清的小院,此刻多了几分不一样的庄重。
“念生,你回来了,快过来,这是你县城的远房表哥,周文轩。” 父亲站起身,脸上满是欣喜,语气里带着一丝激动。
来人正是周文轩,县文化馆的编辑,此次前来,既是探亲,也是为了一份被埋没的文稿。
原来,大旱之前,念生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将自己写的一篇关于乡间苦难、农人坚守的散文,寄给了地区报社,而这篇文章,几经辗转,被调到地区报社帮忙的周文轩看到。周文轩被文中真挚的情感、细腻的文笔、对乡土的深情所打动,多方打听,才得知念生的身世与住址,又得知青溪村遭遇大旱,特意带着微薄的救济粮,专程赶来寻他。
周文轩看着念生,眼神里满是欣赏与心疼,笑着说道:“念生,你的文章我看了,字字泣血,句句真情,是难得的好文字,留在乡间种地,实在太埋没才华了。”
他从布包里拿出那份被打印出来的散文,又拿出几元钱,放在桌上:“这是文章的稿费,虽然不多,你先拿着补贴家用。另外,我已经向报社领导推荐了你,你可以去县城报社做实习记者,虽然刚开始薪资不高,但能做文字工作,也能赚钱养家,总比在山里熬着强。”
紧接着,他又补充道:“眼下青溪村刚遭了旱灾,县里也在组织灾后帮扶,报社需要记者下乡采风,记录乡间灾后重建的故事,你熟悉这里的一切,再加上你的文笔,绝对能胜任。”
这话,像一道惊雷,在念生的心底轰然炸开。
堂屋的油灯,燃着温暖的光,照亮了桌上的文稿与稿费,也照亮了念生泛红的眼眶。他怔怔地站在原地,浑身微微颤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场突如其来的机遇,不仅解了家里的燃眉之急,更是圆了他心心念念的文字梦,让他有了走出大山、改变命运的机会。
他看着桌上的文稿,看着表哥期待的眼神,看着父母欣喜又心疼的面容,又想起了病重的母亲,想起了受苦的晚星,没有丝毫犹豫,声音哽咽,重重点头:“表哥,我愿意!我去!”
父亲看着儿子,眼眶也红了,狠狠抽了一口旱烟,连连说道:“好,好!这是天大的好事,去,一定要去!以后好好干,别辜负你表哥的心意。”
母亲靠在炕头,抹着开心的泪水,轻声说道:“去吧,家里有我和你爸,不用担心,照顾好自己,好好工作。”
念生拿着那几元稿费,第一时间跑到药铺,给母亲抓了药,又给晚星的母亲,也买了一些止咳的药材。当他拿着药材,来到晚星家时,晚星正在给母亲熬药,瘦弱的身影,在灶台旁忙碌着。
看到念生带来的药材,得知他要去县城工作的消息,晚星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由衷的开心,可眼底,却又泛起浓浓的不舍。
她知道,这是念生盼了许久的梦想,是他改变命运的机会,她不能拦着,也不该拦着。
念生看着她眼底的不舍与牵挂,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一字一句:“晚星,等我,我去县城好好工作,赚钱给咱妈治病,等我站稳脚跟,就回来接你,再也不让你受苦,我说到做到。”
晚星靠在他的肩头,泪水滑落,浸湿了他的衣衫,她轻声念道:“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念生哥,你放心去,我会在这里,照顾好咱妈,守着这个家,等你回来。”
她转身回到屋里,拿出一个亲手缝制的蓝色布包,布包上绣着一朵清雅的兰花,针脚细密,是她熬夜一针一线缝出来的,里面装着她攒下的、为数不多的干粮,还有一双亲手纳的布鞋。“这个你带着,路上吃,鞋子穿着舒服,在外要照顾好自己,别舍不得吃,舍不得穿。”
念生紧紧握着那个温热的布包,布面上的兰花,触感细腻,那是晚星满满的心意与牵挂,他将布包揣在怀里,贴近心口,仿佛能感受到晚星的温度。
出发那日,天刚蒙蒙亮,晨雾笼罩着青溪村,白茫茫一片,像极了他此刻不舍又忐忑的心境。
父母早早起来,送他到村口,母亲一遍遍帮他整理衣襟,叮嘱他在外要注意身体,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说了一句:“好好干,别忘本,别辜负晚星。”
晚星也来了,依旧穿着那件素净的衣衫,手里提着满满一袋干粮,站在晨雾里,身影朦胧,眼眶通红,却始终强忍着泪水,没有掉下来。她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将干粮递到他手中,然后静静看着他,眼神里的不舍、牵挂、祝福与期许,溢于言表。
念生登上前往县城的牛车,掀开帘子,看着站在村口的晚星,看着被晨雾笼罩的青溪村,看着这片生他养他、满是苦难与温情的土地,心底既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对故土、对爱人的万般不舍。他紧紧攥着晚星送的布包,在心中一遍遍默念:等我,我一定会回来,绝不辜负你的等待,绝不辜负这份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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