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教室窗棂上的玻璃还残留着冬日的水汽。陈默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一支削得极尖的铅笔，眼睛却盯着黑板上方那个永远走不准的挂钟。
挂钟的秒针每跳动一格，他的心跳就跟着漏掉一拍。因为第四排中间那个位置，坐着林晓。她今天扎了一条淡蓝色的发带，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陈默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她的，也许是那次她回头借橡皮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像一片羽毛轻轻落下，却在他心里掀起了长久的涟漪。
他不敢正大光明地看，只能用余光捕捉她的侧影。她低头写字时，发梢会垂到作业本上；她思考时，会用铅笔尾端轻轻抵着下巴；她笑起来时，左边脸颊会有一个浅浅的酒窝。这些细节被陈默小心翼翼地收藏在心底，像收集珍贵的邮票。
那天的数学课，老师正在黑板上写着繁复的方程式。陈默像往常一样，假装看黑板，目光却穿过前排同学的肩膀，落在林晓身上。不知是不是他的目光太过灼热，林晓突然回过头来。四目相对。
陈默感觉自己的血液瞬间凝固了，手里的铅笔"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他慌乱地弯腰去捡，额头撞上桌角，疼得龇牙咧嘴。再抬头时，林晓已经转回去了，但他分明看到，她的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那一眼，不过短短两秒钟，却在陈默的心里反复播放了无数遍。放学后，他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在乡间小路上慢悠悠地晃着。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一遍遍地回想那个眼神——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里面好像藏着一汪清泉，清澈得让人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想要沉溺。
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时，他停下车，从书包里掏出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笔记本。封面上用透明胶带粘着一张从旧杂志上剪下来的风景画，那是他心中最隐秘的角落。
他翻开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林晓"三个字，还有一首模仿着席慕蓉风格写的小诗，字迹潦草得连他自己都认不全。
他把笔记本贴在胸口，感觉心脏在纸张后面剧烈地跳动。远处传来谁家母亲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他慌忙把本子塞回书包，骑上车往家赶。
陈默家是三间青砖瓦房，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一片漆黑。他摸黑找到火柴，点亮了窗台上的煤油灯。昏黄的火苗颤巍巍地升起，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母亲去年跟着村里的打工潮去了广东，父亲更早一些，在陈默小学三年级时就走了。现在家里只有他和奶奶。奶奶年纪大了，眼睛不好，天一黑就上床躺着。陈默把煤油灯端到堂屋的桌上，开始写作业。
煤油灯的味道很特殊，混合着煤油燃烧的气味和灯芯烧焦的焦糊味。陈默写着作业，思绪却飘到了林晓身上。他想象着她此刻在做什么，是不是也点着煤油灯，是不是也在写着同样的作业，是不是偶尔也会想起白天那个短暂的对视。
窗外传来几声蛙鸣，春夜的风带着泥土的气息吹进来。陈默放下笔，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上的星星。没有城市的光污染，银河清晰可见，像一条银色的河流横贯天际。
他想起村里老人讲的故事，说天上每一颗星星都对应着地上的一个人。他努力寻找着最亮的那两颗，固执地认为那一定就是他和林晓。这个念头让他既甜蜜又羞涩，他赶紧摇摇头，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回到屋里，他对着煤油灯发呆。灯芯需要时不时地挑一下，火苗才会重新明亮起来。陈默用一根细铁丝轻轻拨弄灯芯，看着火焰跳动，心里也跟着忽明忽暗。
那时候的感情，就像这煤油灯的光，微弱、摇曳，却又真实地照亮着少年人心中最柔软的角落。不需要言语，不需要承诺，甚至不需要对方知道，仅仅是一个眼神的交汇，就足以让整个青春都变得明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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