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的夏天,香港回归的鞭炮声还没散尽,村里就掀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风潮。
那是一台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机带来的。这台电视机属于村东头的王木匠,是他去县城打工时扛回来的宝贝。每到傍晚,王木匠家的小院里就挤满了人,大家搬着小板凳,嗑着瓜子,眼巴巴地盯着那个小小的屏幕。
陈默也是这群观众中的一员。但他不是为了看新闻联播,而是为了看每周五晚上播放的香港电影录像带。那时候最火的是《古惑仔》系列,郑伊健的长发、陈小春的痞笑、乌鸦掀桌子的霸气,成了这群留守少年心中最热血的图腾。
陈默和一群同龄的男孩挤在电视机前,眼睛一眨不眨。屏幕上的古惑仔们穿着花衬衫,叼着烟,在铜锣湾的街头打打杀杀。陈默心里清楚这是电影,但那种兄弟义气、快意恩仇的感觉,还是让他热血沸腾。
"以后我们也要这样,"他的好朋友大壮拍着胸脯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对!歃血为盟!"另一个叫狗子的男孩附和道。
陈默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看着屏幕,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下周三是林晓的生日。
这个消息是他从林晓同桌那里套来的,代价是帮人家写了一周的数学作业。得知这个消息后,陈默整整兴奋了三天,又忐忑了三天。他想送她礼物,却不知道送什么;想跟她说生日快乐,却怕太唐突;想参加她的生日聚会,却连邀请都没有收到。
生日那天是周三,陈默一整天都心不在焉。下午放学时,他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看着林晓被几个女生簇拥着走出教室。他鼓起勇气跟了上去,在教室门口叫住了她。
"林晓。"
声音小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但林晓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他。夕阳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有事吗?"她问。
陈默感觉喉咙发紧,手心冒汗。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用彩纸包好的小盒子,递过去:"生日快乐。"
那是一盒他从县城文具店精心挑选的彩色铅笔,花了他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林晓接过盒子,眼睛亮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生日?"
"我……我听说的。"陈默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谢谢你。"林晓的声音很轻,但陈默听得清清楚楚。她顿了顿,又说:"晚上我家里有个小聚会,你要来吗?"
陈默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到她微微低着头,手指绞着书包带子,脸颊泛着红晕。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我……我去。"他结结巴巴地说。
林晓家住在村西头,是一栋新盖的两层小楼。据说她父亲在城里做包工头,挣了不少钱,所以家里条件比村里大多数人家都好。陈默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除了班里的几个女生,还有一群他不认识的男孩。
那些男孩看起来比陈默大几岁,穿着时髦的喇叭裤,头发用摩丝梳得油光水滑。他们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桌上摆着几瓶白酒,还有一堆花生米和凉菜。
大壮和狗子也在,他们看到陈默,兴奋地招手:"默子!快来!我们今天要像古惑仔一样,不醉不归!"
陈默走过去,看到那几瓶白酒,心里突然涌起一阵不安。那些瓶子上的标签他认识,是村里小卖部卖的最便宜的那种,度数高得吓人。他想起奶奶常说的话,"酒是穿肠毒药",又想起电视里那些因为喝酒闹事的新闻。
"我们……我们还是别喝了吧。"他小声说。
"那怎么行!"大壮瞪大眼睛,"今天是小满的生日,我们得给她面子!你看人家强哥他们,多义气!"
那个叫强哥的男孩斜睨了陈默一眼,嘴角挂着不屑的笑:"小弟弟,不敢喝就一边去,别扫兴。"
陈默的脸涨得通红。他不是因为被嘲笑而生气,而是因为他看到林晓正站在门口,担忧地看着这边。她的眼神里有关切,有不安,还有一丝求助的意味。
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气氛越来越热烈。有人开始划拳,有人开始大声唱歌,那几瓶白酒被传过来传过去,瓶口对着嘴就灌。陈默看到大壮已经喝红了脸,狗子开始说胡话,而强哥那一帮人,眼神越来越放肆,开始对着林晓和她的女同学们说一些轻佻的话。
林晓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她往后退了几步,躲在门后面。
陈默感觉自己的血往上涌。他想起了电影里的陈浩南,想起了那句"有错就要认,挨打要立正"。但他更清楚,如果真的让这些人都喝醉了,今晚一定会出事。那时候没有手机报警,村里的大人大多不在家,一旦发生冲突,后果不堪设想。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石桌旁,拿起一瓶还没开封的白酒。
"强哥,"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敬你一杯。"
强哥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好!小弟弟有胆量!"
陈默没有打开酒瓶,而是把它放在桌上,然后端起一杯茶水:"但我有个条件。我们今天是为小满庆祝生日,不是来拼酒的。我提议,我们玩个游戏,输的人喝茶,赢的人——"他顿了顿,"赢的人可以问寿星一个问题,怎么样?"
这个提议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强哥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就是真心话大冒险,"陈默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我们都是同学,何必非要喝得烂醉?让小满开心才是最重要的,对吧?"
他看向林晓,她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感激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陈默的心怦怦直跳,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强哥那一帮人显然对这个提议不感兴趣,他们想要的是酒精带来的刺激和放纵。但林晓的女同学们纷纷附和,她们早就对那些男孩肆无忌惮的目光感到不适了。
"我觉得陈默说得对,"一个女生说,"我们玩游戏吧,比喝酒有意思多了。"
"对啊,喝酒多没意思,"另一个女生拉着林晓的手,"小满,你说呢?"
林晓看着陈默,轻轻点了点头:"我……我也想玩游戏。"
寿星发话了,气氛开始转变。陈默趁热打铁,从屋里拿出一个空酒瓶:"我们转瓶子,瓶口指着谁,谁就要选择真心话还是大冒险。选真心话,就必须如实回答一个问题;选大冒险,就要完成大家提出的一个任务。但有一条,不许喝酒,谁违反规则,谁就自动出局,怎么样?"
这个规则既满足了大家想要热闹的心理,又巧妙地避开了酒精。强哥那一帮人虽然不情愿,但在女生们的起哄下,也不好意思再坚持喝酒。
游戏开始了。瓶子在桌上转动,停下来时,瓶口指向了大壮。大壮选择了大冒险,任务是学三声狗叫。他涨红了脸,在众人的哄笑中"汪汪汪"了三声,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接下来,瓶子指向了狗子,他选择了真心话。问题是:"你喜欢我们班哪个女生?"狗子支支吾吾,最后憋出一个名字,引得大家一阵起哄。
陈默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那几瓶白酒被晾在一边,无人问津。他偶尔抬头,会撞上林晓的目光,她会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像夏夜的风,清凉而温柔。
游戏进行到一半时,瓶子指向了陈默。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大家问。
陈默犹豫了一下:"真心话。"
提问的是林晓的一个闺蜜,她坏笑着问:"你喜欢的人,今天在不在现场?"
院子里突然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默身上,他感觉自己的脸烧了起来,耳朵嗡嗡作响。他下意识地看向林晓,发现她也在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期待和紧张。
"在。"他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轻,但在那个安静的瞬间,清晰得像是惊雷。
院子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和口哨声。陈默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表情。他听到林晓的女同学们在窃窃私语,听到大壮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小子",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鼓。
那天的聚会最终在一片欢声笑语中结束。强哥那一帮人觉得没意思,提前走了。大壮和狗子虽然没喝成酒,但玩游戏也玩得很开心。临走时,林晓送大家到门口,她对陈默说:"今天谢谢你。"
陈默不知道她谢的是那盒彩色铅笔,还是他化解了那场潜在的混乱,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他只是点点头,骑上自行车,在月光下往家赶。
夜风拂过脸颊,带着田野的气息。陈默想起自己说出的那个"在"字,既羞涩又骄傲。他不知道林晓有没有听懂他的意思,但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时,他停下车,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游戏时他偷偷藏起的一瓶白酒的瓶盖。他摩挲着上面凹凸的纹路,想起自己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用一个小小的提议,改变了整个聚会的走向。
那不是古惑仔的义气,也不是陈浩南的霸气。那是属于陈默自己的勇气,笨拙、青涩,却真实而温暖。
他把瓶盖抛向夜空,看着它消失在黑暗中,然后骑上车,向着那盏为他留着的煤油灯驶去。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