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的秋天，村里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事是通电了。那天下午，电工师傅爬上电线杆，接好最后一根线，整个村子突然亮了起来。陈默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家屋檐下那个昏黄的灯泡，第一次感受到"电灯"这个词的分量。
奶奶颤巍巍地走出来，眯着眼睛看那个灯泡："这下好了，电灯电话，楼上楼下，可是要成真了……真亮啊。"
确实亮。比煤油灯亮了何止十倍，而且稳定，不会随风摇曳，不需要时不时挑灯芯。陈默站在灯下写作业，感觉连字都看得更清晰了。但他心里却有一丝说不清的空落——煤油灯的时代结束了，那些对着火苗发呆的夜晚，那些火苗映在墙上摇曳的影子，都成了过去。
第二件事是摩托车开始流行。先是村支书家买了一辆"嘉陵"，黑色的车身，锃亮的排气管，发动起来"突突突"地响，引得全村的孩子围观。接着，像传染一样，村里陆续出现了"铃木"、"钱江"、"太子"等各种品牌的摩托车。
陈默的舅舅在县城做生意，年底回来时骑了一辆红色的"铃木"。那是陈默第一次近距离看到真正的摩托车，舅舅让他坐上去试试。他跨上车座，双手握住车把，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涌上心头——自由，速度，远方。
"等你初中毕业，"舅舅拍着他的肩膀，"你要是考上高中，这车就送给你。"
陈默把这句话刻在了心里。他开始疯狂地迷恋摩托车，攒钱到学校胖的十字路口旁的报亭买《摩托车》杂志，在作业本的空白处画各种车型的草图，甚至晚上做梦都在骑车。
但更让他兴奋的是，林晓的父亲也买了一辆摩托车，黑色的"本田"，比舅舅那辆还新。某个周末的下午，陈默在村口遇到林晓，她正站在摩托车旁，苦恼地看着一个瘪了的后轮胎。
"坏了，"她撅着嘴，"我爸去城里了，我也不会修。"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鼓起勇气走过去："我……我看看。"
他蹲下来检查轮胎，发现是气门芯松了。这个知识来自于他看的那些杂志。他拧开气门芯，用舅舅教他的方法，从村里小卖部借来打气筒，几下就把轮胎打满了气。
"好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林晓眼睛亮晶晶的："你真厉害！"
陈默的脸红了。他看着她跨上摩托车，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你……你要去哪儿？我送你？"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根本没有摩托车，拿什么送？但林晓却笑了："你会骑吗？"
"我……我舅舅教过我。"
"那你骑我爸的，"林晓跳下来，把钥匙递给他，"反正他今天不回来，我们去镇上玩吧？"
陈默接过钥匙，手微微发抖。他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突突突"的声音让他热血沸腾。林晓侧着身子坐在后座上，双手轻轻扶着他的腰。
"坐稳了。"他说。
摩托车驶出村子，驶上通往镇上的土路。秋风吹拂着脸颊，带着稻穗成熟的香气。陈默控制着车速，不敢骑太快，因为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个柔软的重量，能感觉到她扶在他腰间的双手的温度。
"你骑得挺好的。"林晓在他耳边说。
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但陈默还是听得清清楚楚。他的后背绷得笔直，不敢有丝毫放松，生怕一个颠簸会让她摔倒。
那天他们在镇上逛了很久。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两边是低矮的瓦房和几家店铺。他们去了供销社，看了新到的文具；去了邮局，在门口的邮筒旁站了一会儿；去了河边，看着夕阳把河水染成金色。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陈默打开摩托车的前灯，一道昏黄的光柱照亮前方的路。林晓靠得更近了些，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有几缕拂过陈默的后颈，痒痒的，却让他舍不得去挠。
路过一片稻田时，陈默突然停下车。远处，村里的灯火次第亮起，在漆黑的田野上像散落的红宝石。更远处，县城的方向，有隐隐约约的光点，那是他们从未去过的世界。
"听说县城有电梯，"林晓轻声说，"还有那种楼上楼下的楼房，按一个按钮就能上去。"
"我也听说了，"陈默说，"还听说有电话，不用出门就能跟很远的人说话。"
"真的吗？"林晓的声音里满是向往，"那我们以后……能不能也住那样的房子？"
陈默没有回答。他看着远方的光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他知道那些"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生活离他们很遥远，但此刻，骑着摩托车，载着喜欢的人，行驶在乡间的小路上，他却觉得，也许幸福并不需要那些。
"走吧，"他重新发动摩托车，"我送你回家。"
从那以后，摩托车成了他们之间的一个秘密。每到周末，陈默就会借舅舅的车，载着林晓去这家那家的玩。他们去大壮家看录像带，去狗子家吃他奶奶做的糍粑，去河边钓鱼，去山上摘野果。
有时候，明明不顺路，陈默也会绕一大圈，只为多载她一段。他会提前算好时间，在她家附近的小路上"偶遇"，然后假装顺路，送她回去。林晓从来不揭穿他，只是坐在后座，轻轻哼着歌。
那些歌是流行的港台歌曲，陈默听不太清歌词，但旋律却记在了心里。每当夜深人静，他就会躺在床上，一遍遍地回想那些旋律，回想风吹在脸上的感觉，回想她扶在他腰间的双手。
1999年的春天，村里开始安装座机电话。那是件轰动的大事，邮电局的工作人员拉着电缆，挨家挨户地问要不要装。安装费要五百块，月租费二十块，对于村里人来说，这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陈默家没有装。但林晓家装了，黑色的电话机，红色的拨号盘，放在堂屋的桌子上，上面盖着一块绣花布。
陈默第一次用那个电话，是在一个周五的晚上。他站在林晓家的院子里，看着那个黑色的机器，心里既好奇又紧张。林晓拨通了号码，把听筒递给他："给，你试试。"
他接过听筒，贴在耳边。里面传来"嘟——嘟——"的声音，然后是林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却真实得不可思议。
"喂，听得见吗？"她在电话那头说，其实人就站在他旁边。
"听见了。"他说，声音有些变形。
他们就这样，一人一个听筒，站在同一个房间里，却通过电话说话。这种新奇的感觉让他们高兴了半天。后来，他们开始用电话"约会"——每天晚上八点，陈默会准时跑到村口的小卖部，那里有一部公用电话，他拨通林晓家的号码，然后一聊就是一个晚上。
他们聊的内容很琐碎：今天上了什么课，老师讲了什么题，班里谁又和谁吵架了，晚上吃了什么饭。有时候只是沉默，听着对方的呼吸声，也觉得满足。
但电话费是可怕的。公用电话按分钟计费，一个月下来，陈默欠下了小卖部老板四十多块钱。那是一个天文数字，相当于他两个月的零花钱。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姓刘，大家都叫他刘叔。有一天晚上，陈默又去打电话，刘叔叫住了他："默子，你这个月的话费……是不是该结一下了？"
陈默的脸涨得通红。他支支吾吾地说："刘叔，我……我过两天……"
刘叔看着他，突然笑了："是给那谁家姑娘打的吧？"
陈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刘叔却摆摆手："算了，你爸跟我一起打过工，这钱我先给你垫着。但你得答应叔，好好学习，将来出息了，别忘了我这小店就行。"
陈默感激地点头，心里却更加忐忑。他不知道该怎么跟父母解释这笔话费，也不知道这段用电话线维系的感情，能走多远。
那天晚上，他打完电话，走在回家的路上。月光把土路照得发白，远处传来几声狗吠。他想起电话里林晓说的最后一句话："下周日，我们去县城吧？我爸的摩托车借我。"
去县城。那个有电梯、有高楼、有无数未知的世界。
陈默抬头看天，星星稀疏，月亮又大又圆。他想起小时候奶奶讲的故事，说月亮上住着嫦娥，她因为偷吃了仙药，飞到了天上，从此与丈夫天各一方。
那时候他觉得嫦娥傻，为什么要偷吃药呢？现在他有点懂了。有些诱惑，有些向往，是挡不住的。就像他挡不住对林晓的喜欢，挡不住对县城的向往，挡不住想要快些长大、快些去看看外面世界的渴望。
他加快脚步，向着那盏为他留着的灯走去。那盏灯已经从煤油灯换成了电灯，更亮了，更稳定了，但他偶尔还是会怀念那摇曳的火苗，怀念那个对着火苗发呆、心里只想着一个人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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