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的夏天,村里流传着一件奇事。
村西头的李寡妇家,买了一台"背投电视"。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村。什么是"背投电视"?没人说得清楚,只听去过李寡妇家的人说,那电视不用天线,不用录像带,直接就能看电影,而且是那种电影——大人不让小孩看的那种。
陈默和大壮、狗子挤在李寡妇家的窗户外,踮着脚尖往里面张望。窗户上拉着窗帘,但从缝隙里能看到一闪一闪的光。他们听到里面传来奇怪的声音,大壮和狗子相视一笑,露出只有男孩才懂的暧昧表情。
"听说是在广东打工的人带回来的,"狗子压低声音,"说是叫什么VCD,还有一张碟片,就能看好几部电影。"
"那为啥叫背投电视?"陈默问。
"不知道,"大壮摇摇头,"可能是投好多倍的意思?"
他们正嘀咕着,李寡妇突然拉开窗帘,看到窗外的几个脑袋,抄起扫帚就赶:"小兔崽子,看什么看!回家去!"
三人落荒而逃,跑到村口的老槐树下,笑得前仰后合。但"背投电视"的神话却在他们心里扎了根。那代表着外面世界的诱惑,代表着成人世界的秘密,代表着一种他们尚未触及却无比向往的生活。
陈默回家问奶奶什么是VCD,奶奶茫然地摇头。他问舅舅,舅舅笑着说:"那是一种放电影的机器,用碟片的。县城里已经有卖的了,等你们这有了,我送你一台。"
陈默把这个承诺和林晓分享时,她眼睛亮了起来:"那我们就能在家看电影了?不用去王木匠家挤了?"
"嗯,"陈默点头,"想看什么看什么。"
"那我想看《泰坦尼克号》,"林晓说,"听说可感人了,但我一直没看过。"
陈默记在了心里。他开始更加频繁地往县城跑,借着帮舅舅看店的机会,在电器店里徘徊。那些VCD机摆在一尘不染的玻璃柜里,银色的机身,神秘的光驱,像来自未来的机器。他看着价签上的数字,暗暗计算着自己要攒多久的钱。
但比VCD更让他着迷的,是电器店旁边的那家书店。那里卖各种杂志和小说,有《读者》、《青年文摘》,有金庸的武侠小说,有琼瑶的爱情小说。陈默省吃俭用,买了一本《还珠格格》的小说版,送给林晓。
她收到书时,高兴得跳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我想看这个!"
陈默笑而不语。他怎么会不知道呢?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她喜欢看什么书,喜欢听什么歌,喜欢吃什么零食,他比她自己还清楚。
这种喜欢,已经深入骨髓,成了一种本能。
1999年的秋天,村里又发生了一件大事——开始有人信"法##"了。
起初只是几个老太太,在村头的空地上练功。她们穿着统一的白衣裳,做着缓慢而诡异的动作,嘴里念念有词。陈默的奶奶也被拉去了几次,回来后神秘兮兮地说:"可神了,练了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还能祛病消灾。"
陈默不以为然。他在学校的政治课上听过老师讲,说这是邪教,要远离。但村里越来越多的人加入,那种氛围让人不安。有人开始不看病,不吃药,说"李老师"会给他们"消业";有人把家里的积蓄拿出来,去买那些所谓的"经书"和"法器"。
林晓的母亲也差点加入。她是村里少有的识字妇女,平时喜欢看书看报,不知怎么就被那些"真、善、忍"的说法吸引了。林晓急得直哭,找陈默商量怎么办。
陈默想起老师说过的话,鼓起勇气,去找了村支书。村支书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在村里很有威望。他听了陈默的话,皱起眉头,第二天就带人去了练功点,把那些老太太劝散,还派人去镇上汇报了情况。
后来,镇上的工作组来了,挨家挨户地做宣传,讲"法##"的危害。林晓的母亲被批评教育了一顿,总算醒悟过来。她拉着陈默的手,千恩万谢:"默子,多亏了你,不然阿姨就犯糊涂了。"
陈默不好意思地笑笑。他看向林晓,她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有感激,有钦佩,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不是为了得到夸奖,而是为了守护她,守护她的家人。
这件事之后,陈默开始思考"神明"的意义。奶奶依然信奉观音菩萨,每逢初一十五都要上香磕头;村里有人信基督教,每周末去镇上的教堂做礼拜;现在又出现了"法##"……到底什么是真正的信仰?
他问奶奶,奶奶说:"心诚则灵。不管信什么,只要做好事,不做坏事,神明都会保佑的。"
陈默不太懂。他看着奶奶在观音菩萨像前虔诚地跪拜,看着香炉里升起的袅袅青烟,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如果真的有神明,能不能保佑他和林晓,一直这样下去?
他不知道"一直"是多久,也许是初中毕业,也许是高中毕业,也许是更远的未来。他只知道,此刻的他,想要紧紧抓住这份感情,像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的稻草。
1999年的冬天,陈默的父母从广东回来了。
他们已经三年没有回家。母亲老了很多,眼角有了皱纹,手上的茧子更厚了;父亲的黑发里夹杂了不少银丝,背也有些驼了。他们给陈默带了礼物:一件红色的羽绒服,一双运动鞋,还有一个崭新的书包。
陈默穿着羽绒服,在镜子前照了又照。衣服很暖和,带着一股陌生的气味,那是广东的味道,是工厂的味道,是父母的味道。他想起这三年的留守生活,想起煤油灯下的夜晚,想起电话里的欠费,想起摩托车上的风……一切都像梦一样。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电灯下吃饭。母亲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肉,父亲开了一瓶从广东带回来的酒。他们问起陈默的学习,他说还好;问起他的朋友,他说大壮和狗子;问起他有没有喜欢的人……
陈默的脸红了,低头扒饭,不吭声。
母亲和父亲相视一笑。母亲叹口气:"默子长大了。"
那声叹息里,有欣慰,有愧疚,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陈默知道,父母背井离乡,是为了给他更好的生活;他也知道,这种"更好"的代价,是三年的分离,是无数个没有父母陪伴的日夜。
他想起村里那些留守儿童,想起大壮的父母也在外地,想起狗子的父亲已经三年没回家……他们都是这个时代的孩子,被"打工潮"裹挟着,提前学会了独立,也提前品尝了孤独。
"爸,妈,"他突然说,"我考上高中,你们能不能……不走了?"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父亲放下酒杯,看着他:"默子,爸也想在家陪你,但……"
"我知道,"陈默低下头,"我就说说。"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父母低声的交谈。他们说着广东的工厂,说着老板的苛刻,说着同乡的故事,说着攒了多少钱,说着明年要不要回来……那些话语像遥远的歌谣,伴他入睡。
他梦见自己骑着摩托车,载着林晓,行驶在一条没有尽头的公路上。公路两旁是金色的稻田,远处是连绵的山峦,天空蓝得像一块宝石。林晓靠在他背上,轻声说:"陈默,我们一直这样骑下去,好不好?"
他说:"好。"
但摩托车突然没油了,他们停在一个陌生的路口。前方有两条路,一条通向灯火辉煌的城市,一条通向炊烟袅袅的村庄。他们该走哪一条?
梦到这里就断了。陈默醒来时,天已经亮了。他听到母亲在厨房做饭的声音,听到父亲在院子里咳嗽的声音,听到远处传来的摩托车的"突突"声……
那是1999年的最后一个早晨,距离初中毕业,还有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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