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刚进六月，蝉鸣就响彻了整个村子，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离别预热。
陈默所在的初中，是镇上唯一的一所中学。学校不大，两排砖瓦房，一个土操场，几棵老杨树。但在这里，陈默度过了人生中最珍贵的三年，也留下了最深刻的记忆。
毕业前的最后一个月，教室里弥漫着一种特殊的气氛。大家都在传阅同学录，那种硬壳的、花花绿绿的本子，上面印着明星的照片。每个人都要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基本信息，还有"祝福语"。
陈默收到林晓的同学录时，手微微发抖。他看着上面她娟秀的字迹：姓名、生日、星座、爱好、联系方式……联系方式那一栏，她写的是家里的座机号码。
他拿起笔，在"祝福语"那一栏，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最后，他只写下了一句话："愿你永远像夏天一样明亮。"
他把同学录还给她时，她翻开看了看，然后笑了："你也是。"
那一刻，陈默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些湿润。他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书包。
毕业考试是在一个闷热的下午进行的。考完后，大家回到教室，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说了些什么，陈默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散场时，林晓走到他面前，说："今晚，老地方见。"
老地方，是村口的老槐树。那是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也是无数次分别的地方。
那天晚上，陈默早早地到了。夏夜的蝉鸣此起彼伏，月光透过槐树的叶子，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影子。他靠着树干，听着自己的心跳，等待着。
林晓来了。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在月光下像一朵盛开的栀子花。她走到他面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你……你想说什么？"陈默先开口了。
林晓低下头，踢着脚下的小石子："我……我可能要去县城读高中了。我爸说，镇上的高中不好，要送我去县城的重点中学。"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自己的成绩，考上县城的重点中学有些悬。而且，即使考上了，家里有没有条件供他去，还是个未知数。
"我……我可能去镇上读，"他说，"或者……就不读了。"
"不读了？"林晓猛地抬头，"那怎么行！"
"我爸说，供我读到初中已经不容易了，高中……高中太贵了。"
林晓的眼眶红了。她咬着嘴唇，半晌才说："那……那我们还能见面吗？"
陈默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的田野，那里一片漆黑，只有偶尔飞过的萤火虫，发出微弱的光。他想起三年前的那个春天，想起教室里那个短暂的对视，想起摩托车上的风，想起电话里的欠费，想起无数个夜晚对着煤油灯或电灯发呆的自己……
那些记忆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过，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但此刻，他感觉到一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涌来。他想要抓住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抓不住。
"我……我送你回去吧。"他说。
他们沿着土路往村里走。月光把路照得发白，两旁的稻田里传来蛙鸣。陈默走在前面，林晓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路过一条小溪时，陈默停下了脚步。溪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潺潺地流着。他转过身，看着林晓。
"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什么话？"
陈默深吸一口气。三年来，这句话在他心里排练了无数次，但每一次，都被他咽了回去。此刻，也许是最后的机会了。
"我……我喜欢你。"
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夜晚，清晰得像是惊雷。
林晓愣住了。她看着他，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滑落下来。她往前一步，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是他们第一次牵手。她的手很小，很软，有些凉，却让他感觉像是握住了整个世界。
"我知道，"她轻声说，"我早就知道。"
陈默感觉自己的喉咙发紧，鼻子发酸。他想要说更多，想要承诺什么，想要告诉她他会努力，会去县城找她，会永远喜欢她……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哽咽。
他们就这样站在溪边，手牵着手，看着溪水潺潺流过。远处传来谁家母亲喊孩子回家睡觉的声音，他们才如梦初醒。
"走吧，"林晓松开手，"我送你回去。"
"不，我送你。"
"这次，让我送你。"
她坚持。陈默只好点点头。他们并肩走着，不再说话，但彼此的距离，比任何时候都近。
到了陈默家门口，林晓停下脚步。她看着他，月光在她的眼睛里闪烁。
"陈默，"她说，"不管以后怎样，我都不会忘记你。"
"我也是。"
"那……我们约定，三年后，如果……如果我们还能见面，就在这里，这棵槐树下，好不好？"
"好。"
她笑了，那个笑容和三年前一样，带着浅浅的酒窝，明亮得像夏天的阳光。然后，她转身跑进了夜色中，白色的连衣裙在月光下像一朵飘动的云。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然后抬头看天。星星很多，银河清晰可见。他想起小时候寻找的那两颗最亮的星星，固执地认为那是他和林晓。
现在，他不知道那两颗星星还在不在，不知道它们是否还像当年一样明亮。但他知道，有些约定，即使无法兑现，也会永远留在心里，像一颗种子，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生根发芽。
他推开门，屋里亮着电灯。奶奶已经睡了，父母还在广东，没有回来。他走到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用透明胶带粘着风景画的笔记本。
翻开最后一页，上面依然密密麻麻写满了"林晓"三个字。但在那些名字的旁边，多了一行新写的字，是林晓的笔迹——那是她某次借他笔记本时，偷偷写下的："愿君如月我如星，夜夜流光相皎洁。"
陈默摩挲着那行字，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窗外，蝉鸣依旧。远处，偶尔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不知道是谁家的年轻人，正载着心爱的人，行驶在夏夜的乡间小路上。
陈默关上灯，躺在床上。黑暗中，他想起很多往事：煤油灯下的火苗，王木匠家的黑白电视，"背投电视"的传说，电话里的欠费，摩托车上的风，古惑仔的义气，还有那个用真心话大冒险化解的生日聚会……
那些属于90年代中期的记忆，像一部老电影，在他的脑海里缓缓播放。那时候的他们，青涩、懵懂、扭捏、羞涩，却拥有最纯粹的感情，最真挚的喜欢。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也许他会去镇上读高中，也许他会辍学打工，也许他会像父母一样，背井离乡，去遥远的城市寻找生计。也许三年后，他会站在那棵槐树下，等待一个可能不会来的人；也许他会把这份感情深埋心底，在某个疲惫的夜晚，拿出来温习。
但此刻，在这个蝉鸣不止的夏夜，他允许自己哭泣，允许自己软弱，允许自己做一个只想念一个人的少年。
因为明天，他就要毕业了。因为明天，他就要告别这段最美的年少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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