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的秋天,陈默踩着满地金黄的落叶,走进了县城第一中学的大门。
那扇铁门漆成了深绿色,门柱上挂着白底黑字的校牌,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庄重。陈默背着那个从广东寄回来的新书包,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心跳得像擂鼓。
能来这儿上学,是全家人咬着牙凑出来的钱。
父亲从广东寄回了两千块钱,那是他在工厂里连续加了三个月夜班才攒下的。母亲把家里那两头养了一年的猪卖了,又跟娘家借了一千。奶奶翻箱倒柜,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她攒了多年的零钱,有毛票,有硬币,加起来三百多块,每一张都被她摩挲得起了毛边。
"默子,"奶奶把钱塞进他手里,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好好念,奶奶就盼着你出息。"
陈默攥着那些钱,感觉手心发烫。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学费,是全家的希望,是他走出这片土地的唯一门票。
报到那天,父亲特意从广东赶了回来。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站在学校门口,仰头看着那栋五层的教学楼,眼眶有些红。
"比镇上的学校大多了,"他说,"默子,你要珍惜。"
陈默点点头,拖着那个装满被褥和衣物的蛇皮袋,跟在父亲身后走进校园。校园里到处都是前来报到的新生和家长,人声鼎沸。陈默注意到,很多学生的穿着都比他光鲜,有的穿着运动品牌的衣服,有的背着崭新的双肩包,有的手里还拿着当时最新款的BP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一条裤脚已经磨边的黑裤子,一双沾满灰尘的布鞋。这身打扮,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宿舍楼是六人间的,陈默分到三楼307。推开门,屋里已经有三个人了。一个胖乎乎的男孩正躺在床上听音乐,耳朵里塞着随身听的耳机;一个瘦高个正在整理床铺,动作麻利;还有一个戴着眼镜的男孩,正趴在窗台上往楼下看。
"新来的?"胖男孩摘下一只耳机,打量着陈默。
"嗯,"陈默把蛇皮袋放在地上,"我叫陈默,从镇上来的。"
"我叫周胖,"胖男孩拍拍床板,"以后咱就是兄弟了。"
瘦高个回过头来,露出一个腼腆的笑:"我叫李想,县城本地的。"
戴眼镜的男孩也从窗台上跳下来,推了推眼镜:"我叫张远,也是镇上的。"
陈默跟他们一一打了招呼,开始收拾自己的床铺。他的被褥是奶奶亲手缝的,棉花弹得厚实,被面是素色的蓝格子布。枕头里塞的是荞麦皮,沉甸甸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你这被子真厚,"周胖凑过来摸了摸,"冬天肯定暖和。"
陈默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这些来自城里的孩子,可能从没盖过手工缝制的棉被。
正收拾着,门又被推开了。一个高个子男孩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中年女人,手里提着大包小包。
"妈,就这儿了,"男孩把包往床上一扔,"您回去吧,我自己能行。"
中年女人不放心地四处打量:"这宿舍条件还行,就是人多。儿子,钱够不够?不够我再给你拿点。"
"够了够了,"男孩有些不耐烦,"您快走吧,我还得认识新同学呢。"
中年女人又叮嘱了几句,才依依不舍地离开。男孩松了口气,转过身来,冲屋里的人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大家好,我叫顾言,县城人。"
陈默抬起头,正好对上顾言的目光。那一刻,他愣住了。
顾言长得太好看了。不是那种阴柔的好看,而是一种带着阳光气息的俊朗。他有一头自然卷的黑发,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天生微微上扬,仿佛随时都在笑。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耐克T恤,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双崭新的白色运动鞋。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是从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模特。
"哇,帅哥啊,"周胖吹了声口哨,"咱们宿舍要出名了。"
顾言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别别别,我就是普通人。"
他走到陈默面前,伸出手:"你好,我叫顾言,你呢?"
"陈默,"陈默握住他的手,"镇上的。"
"镇上?"顾言眼睛一亮,"我外婆就是镇上的!咱俩算半个老乡啊!"
陈默被他的热情感染,也笑了笑。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光鲜亮丽的城里男孩,竟然这么好相处。
宿舍里最后一个床位是空的,顾言选了陈默对面的下铺。他带来的东西最多,一个崭新的行李箱,一个装满零食的塑料袋,还有一台小巧的随身听。
"这随身听是最新款的,"周胖眼巴巴地看着,"能借我听听不?"
"没问题,"顾言大方地把随身听递过去,"里面有几盘周杰伦的磁带,刚出的。"
"周杰伦?"陈默有些茫然。他只听过张学友、刘德华,对这位新晋歌手一无所知。
"你连周杰伦都不知道?"顾言有些惊讶,随即又笑了,"没事,晚上我放给你听,保证你一听就上瘾。"
陈默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他原本担心自己会被这些城里的孩子看不起,但顾言的热情让他放下了戒备。
收拾完床铺,父亲要走了。他站在宿舍门口,拍了拍陈默的肩膀:"默子,爸走了。钱我放你枕头底下了,省着点花。"
陈默点点头,看着父亲转身离去的背影。那件蓝色工装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他的背似乎比去年更驼了一些。
"爸,"陈默叫住他。
父亲回过头。
"您……您注意安全。"
父亲笑了笑,摆摆手,大步流星地走了。陈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五味杂陈。
回到宿舍,顾言正在跟周胖他们聊天。看到陈默进来,他招招手:"陈默,来,咱们商量一下,晚上去食堂还是出去吃?"
"食堂吧,"陈默说,"外面贵。"
"行,听你的,"顾言站起来,"走,一起去看看食堂有什么好吃的。"
六个人浩浩荡荡地往食堂走去。食堂在一楼,是敞开式的大厅,里面摆满了长条桌椅。窗口前排着长队,各种菜品的香味混合在一起,让人食欲大开。
陈默排在队伍里,看着窗口上方的价目表,心里暗暗盘算。最便宜的素菜八毛一份,荤菜一块五到两块不等,米饭两毛一两。他算了一下,如果每顿只吃一个素菜加二两米饭,一天大概要花两块多。一个月按三十天算,光吃饭就要七十块左右。而他一个月的生活费,只有一百块。
"陈默,你想吃什么?"顾言排在他后面,探头问道。
"我……随便,"陈默指了指最便宜的土豆丝,"就这个吧。"
"就吃这个?"顾言皱起眉头,"那怎么行,长身体呢。"
他不由分说,把自己的餐盘往前一推:"阿姨,给我来份红烧肉,一份番茄炒蛋,再加一份青菜。"
然后他把自己的餐盘塞给陈默:"你吃我的,我吃你的。"
"这怎么行……"陈默连忙推辞。
"别废话,"顾言瞪了他一眼,"我减肥,吃不了那么多。你要是不吃,就是看不起我。"
陈默无奈,只好接过那份丰盛的饭菜。看着餐盘里油亮的红烧肉,他的眼眶有些湿润。他知道顾言不是在减肥,而是在照顾他的自尊心。
那天晚上,六个人坐在食堂的角落里,一边吃饭一边聊天。顾言说起县城里的趣事,周胖说起镇上的八卦,李想说起学校的规矩……陈默听着,偶尔插几句话,感觉自己慢慢融入了这个新的集体。
但他心里始终有一个角落,装着那个远去的身影。
林晓。
他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是否也在新的学校里认识新的朋友。他只知道,那个三年后的约定,像一颗种子,埋在他心底最深处。
吃完饭,顾言拉着陈默去校园里散步。夜色中的校园很安静,路灯在梧桐树下投下昏黄的光圈。远处传来几声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还有男生们的喊叫声。
"陈默,你有喜欢的人吗?"顾言突然问。
陈默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顾言笑了笑:"我懂,不想说就不说。不过我跟你说,高中这三年,可是人生最美好的时光。学习重要,但青春也不能辜负啊。"
陈默看着远处的灯光,轻声说:"我现在只想好好学习。"
"好好学习?"顾言挑了挑眉毛,"行,有志气。那我陪你一起学,看谁考得好。"
两人相视一笑,在夜色中慢慢走回宿舍。
那一夜,陈默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宿舍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久久无法入睡。他想起村口的老槐树,想起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想起摩托车上的风,想起电话里的欠费……
那些记忆像老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清晰而遥远。他知道,从明天起,他将开始一段全新的旅程。而那段旅程里,没有林晓,没有老槐树,没有煤油灯,只有他自己,和一群刚刚认识的朋友。
窗外,月光洒在宿舍的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陈默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里的荞麦皮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奶奶在耳边低语。
"默子,好好念,奶奶就盼着你出息。"
他在心里默默重复这句话,然后闭上了眼睛。
明天,将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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